韩大夫站在内科病房外的走廊上,手里捏着一份检验单,另一只手叉在白大褂口袋里,姿势有点僵。
“新收的病人,63岁,姓张,退休的。”他边走边说,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两个月前开始双脚肿,一直往上走,现在整条腿都是肿的。在外面诊所吃了一个月呋塞米,效果不好,他家属急了送过来。”
罗衍跟着他往病房走,边听边在脑子里排程序。
双下肢水肿,两个月,利尿剂效果不好——这个开头不稀奇,心源性、肾源性、肝源性、营养不良性,鉴别的路子是固定的。
“做了什么检查?”
“你看。”韩大夫把检验单递过来。
罗衍扫了一遍。
血压138/85,心率78,齐。
心电图:窦性心律,电压正常,无明显St-t改变。
胸片:心影增大(心胸比0.56),双侧少量胸腔积液。
生化:白蛋白28g/L(低),肌酐145μmol/L(偏高),bNp 580pg/mL(升高)。
尿常规:蛋白2+。
“三个月前他在中心医院做过超声心动图,EF百分之六十。”韩大夫补了一句。
EF百分之六十。
射血分数保留。
那bNp为什么升到580?
如果是心衰,射血分数保留的心衰——hFpEF——可以解释bNp升高和液体潴留。
但白蛋白低和蛋白尿又指向肾脏,肌酐也偏高。
两条线绞在一起了。
“你怎么考虑的?”罗衍问。
韩大夫搓了搓手指,脸上写着一个“烦”字:“心衰还是肾病?我来回想了两个钟头。如果是hFpEF,解释不了蛋白尿和低蛋白血症——hFpEF一般不会搞到白蛋白28。如果是肾病综合征,解释不了心影增大和bNp。两个病同时得了?可以,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的没错。
两个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不是不可能,但概率叠加之后需要想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病能同时解释心脏和肾脏的问题。
罗衍把检验单折了一下:“我去看看人。”
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左手边。
张德福——病历上的名字——靠在床头,穿一件灰色的旧棉毛衫,双腿搁在被子外面,从脚踝到膝盖以下都肿着,一按一个坑,凹陷恢复很慢。
非凹陷性水肿和凹陷性水肿的区别在教科书上写得很清楚,这个是凹陷性的,典型。
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穿着像是做小生意的,圆领polo衫,皮带上挂着个车钥匙,正在低头玩手机。
是儿子。
罗衍走到床边。“张叔,我是罗医生。韩大夫让我过来看看您。”
张德福抬起头,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大病的枯败,是一种疲沓的灰,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往下坠,但又坠不到底,就悬在那个位置上不动了。
“大夫啊,我这腿怎么回事,吃了一个月的药也不见好。”
“我先检查一下。”
罗衍做了常规查体。
心脏听诊:心音偏低钝,没有明显杂音,但S1减弱——这一条他记了一下。
腹部触诊没有腹水征,肝脏没摸到。
双下肢水肿已经看了,对称的,凹陷性。
做到这里都是标准动作。
然后他在做一个看上去很随意的动作时停了。
他让张德福把双手伸出来——这是查体的常规步骤,看有没有杵状指、甲床改变之类的。
张德福伸出手,两只手的手背也有轻度水肿,但不明显。
“张叔,您这手平时有没有麻?”
张德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哪个位置麻?”
“两只手都麻,大拇指这边和食指中指,有时候半夜麻醒了。去骨科看过,说是腕管综合征,让我戴个支具,戴了也没什么用。”
双侧腕管综合症。
63岁男性。
罗衍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大脑皮层某个区域被激活了——不是系统的加成,是三年规培期间在内科轮转时留下来的痕迹。
当时科里收过一个类似的病人,主治查房的时候提过一句:“双侧腕管综合征不常见,年纪大的男性出现这个,想想有没有淀粉样变。”
那句话他当时没太当回事,只是在脑子里划了一道痕。
现在这道痕亮了。
“张嘴让我看看。”
张德福张开嘴。
舌头伸出来的一瞬间,罗衍在脑子里同时跑了两条线。
第一条是温医生教他的中医线——舌体胖大,边缘有齿痕,苔白腻。
脾虚湿盛。
第二条是内科的线——舌体体积偏大。
比正常人的大。
边缘被牙齿压出来的齿痕不只是因为舌头虚胖,是因为舌头本身在膨胀,物理性地占据了更多的口腔空间。
巨舌。
巨舌、双侧腕管综合征、心脏增大伴射血分数保留、低白蛋白血症、蛋白尿、肾功能减退。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每一条都能指向十几种鉴别诊断。
但当它们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有一个诊断能把所有的线全部串起来。
淀粉样变性。
具体地说,AL型淀粉样变性——免疫球蛋白轻链沉积在多个器官的细胞间质中,导致器官进行性功能障碍。
心脏受累表现为限制性心肌病(心脏壁增厚变硬,EF看上去正常但舒张功能严重受损,解释了bNp高和心影大)。
肾脏受累表现为蛋白尿和肾功能下降。
舌头受累就是巨舌。
腕管里的淀粉样物质压迫正中神经,就是双侧腕管综合征。
这个病在内科教材里占的篇幅不多。
全国一年确诊的病例数放在十四亿人口的基数里,属于罕见病范畴。
社区医院的大夫一辈子不见得能碰到一个。
但他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