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中医科的诊室门开着,温医生的桌子对面多了一张折叠桌,上面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着一个便携式的针灸针盒,不锈钢的,盖子上贴着一小条黄色胶带,上面有几个潦草的字迹,罗衍凑近看了一下——写的是“季向明私人勿动”。
“他到了?”
“去厕所了。”温医生端着茶杯,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了这三个字。
罗衍刚把白大褂穿上,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温医生那种慢吞吞的步子,是带节奏的,皮鞋跟敲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音。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偏瘦,头发灰白相间但理得很精神,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白大褂下面穿的不是老式衬衫而是一件高领黑色毛衣。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社区诊室里的大夫,倒像是大学里某个搞人文学科的副教授。
“师兄,你这个厕所的马桶冲水力度不行啊,我按了三次。”
温医生头都没抬:“公家的马桶,凑合用。”
季向明笑了一声,目光扫到罗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伙子?”
“嗯。”
“西医的底子?”
“规培三年。”
季向明走到罗衍面前,伸出手。
罗衍握了一下——对方手掌干燥,指节有力,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捻针留下来的。
“季向明,你叫我季老师就行,别叫主任,在这地方叫主任跟叫服务员似的。”
罗衍:“季老师好。”
“我师兄跟我说你在看《思考中医》?”
“看完了。”
“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三个字——有意思。”
季向明笑出来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他拉开折叠椅坐下来,把针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同长度的一次性毫针,从0.5寸到3寸都有,分了几个隔层。
“有意思就对了。怕的是看完之后说有道理——说有道理的人,往往没真的想过为什么有道理。”
温医生在旁边“嗯”了一声。
这师兄弟俩的交流方式很有意思——温医生负责“嗯”,季向明负责输出。
九点开始挂号。
让罗衍没想到的是,今天中医科的病人量比过去两周加起来还多。
温医生平时三天四个病人的配额,季向明一个上午就接了八个。
来的全是预约好的,有从隔壁区坐公交来的,有从市里开车过来的——一个省中医院的针灸科主任到社区坐诊,这个消息在患者圈子里的传播效率超过了任何公众号推文。
罗衍在旁边打下手——铺巾、消毒、递针、记录。
季向明扎针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赶工似的快,而是每一针下去都很准确,不犹豫、不重复,进针的角度和深度像是手指有自己的记忆。
第三个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颈肩痛三年,核磁做过,颈椎c4-5突出。
季向明让她趴在诊床上,用拇指在后颈到肩胛骨一线摸了一遍。
“这根筋绷着呢。”他指了一个位置,转头对罗衍说,“你摸。”
罗衍把手放上去。
在斜方肌和肩胛提肌交界的位置,确实能摸到一条绷紧的条索状物,跟周围的肌肉质感不同。
“这叫筋结。西医叫肌筋膜触发点,英文trigger point,是一回事。中医讲不通则痛,筋结就是不通的地方,气血过不去,堵在那里,时间长了就变硬了。”
季向明取了一根1.5寸的针,在那个筋结的位置进针。
进针的一瞬间患者“嘶”了一声,然后说“酸”。
“酸对了。酸是得气的感觉——说明针到了该到的层次,刺激到了你需要被刺激的东西。”
他捻了几下针,然后在旁边又扎了两针,分别是风池和肩井。
三针进去之后他退后一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留针二十分钟。”转头看罗衍,“你在本子上记了没有?”
罗衍把笔记本亮了亮——他刚才一直在记,穴位名称、位置、进针方向、深度、患者反应,写得密密麻麻。
季向明瞄了一眼他的笔记:“你的字比我师兄好看。”
温医生在对面桌后面翻了一页报纸,没搭理。
上午十点半,方女士来了。
她今天是来做腹部b超的。
罗衍提前跟b超室打了招呼,排在了上午第三个。
做完之后b超室的老张把报告单递出来,罗衍拿过去一看
肝脏大小形态正常,回声尚均匀。
胆囊壁略毛糙,腔内未见明显结石影。
肝内外胆管未见扩张。
胰腺显示不清(肠气干扰)。
脾脏不大。
肝内外胆管未见扩张。
这一条确认了他之前的判断路径——如果胆管不扩张,就不是梗阻性的(不是结石也不是肿瘤压迫),而是肝内胆汁淤积。
肝内胆汁淤积的原因:药物性排在第一位,尤其是她喝了半个月来路不明的“祛湿茶包”。
他把结果打印出来,等方女士做完从b超室出来。
“方姐,b超结果出来了,胆管没问题,结石也没有。但您之前抽血的结果里有几项不正常,胆红素和肝功能都偏高。结合您喝了半个月那个茶包的情况,我比较倾向于是那个东西引起的肝损伤。”
“就那个茶包?那个不是养生的吗?”方女士的表情很复杂。
“养生的东西不等于安全。成分不明的草药制剂引起肝损伤,这两年临床上越来越常见。最重要的是先停掉,不要再喝了。已经喝进去的,需要时间让肝脏自己恢复。我给您开个保肝的药,两周后来复查肝功能。”
“那皮肤痒呢?”
“胆汁淤积缓解了,痒会慢慢好。过程可能要几周。”
方女士走了之后,罗衍在病历上写了诊断:药物性胆汁淤积性肝损伤(疑似草药制剂相关)。
他加了一行备注:患者携带的茶包样品已留存,成分待鉴定。
建议上报药物不良反应监测系统。
这个上报他不确定社区层面的流程是什么,得问周院长。
下午两点,季向明扎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把针盒收好,在诊室里伸了个懒腰。
“师兄,你这个诊室的空调是不是坏了?下午热得我后背全湿了。”
“没装空调。”
季向明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户。“那个电风扇呢?”
“六月份坏了,没修。”
“……你在这种条件下干了多少年?”
“十一年了。”
季向明没再说话。
他拿起桌上温医生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转头看罗衍。
“小罗,你过来。”
罗衍走过去。
“伸手。”
罗衍把右手伸出去。
季向明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的位置上——这是号脉的手法。
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肝郁。”季向明松开手,“脉弦,寸口偏沉。你最近压力不小,是不是?睡眠也不好。”
罗衍没有否认。
“年轻人肝气不舒,时间长了脾胃也会跟着垮。我师兄教你认药材是对的,但光认不用等于纸上谈兵。你要是想学点真东西——”季向明从针盒里抽出一根1寸的毫针,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先从自己身上练。”
“什么意思?”
“扎自己。合谷、太冲、足三里。这三个穴位是入门级的,位置好找,操作安全。你每天睡前自己扎一次,体会得气的感觉。等你能分清酸、胀、麻、沉这四种反馈了,再来扎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