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女士走了之后，罗衍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在等两个结果——方女士的血液检验和b超。
b超排在明天上午，血液结果今天下午能出来。
系统这时候弹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用户在社区全科实践中进行鉴别诊断推演：全身瘙痒→胆汁淤积→多病因鉴别。逻辑链完整，临床追问合理。】
【西医经验值+0.01。当前：1.25级。主线任务（治疗验证10例）进度：0/10。】
【备注：本例为西医诊断推演，不计入中医验证任务。用户在中医方向的进展依然停留在“能分清苍术和白术”的阶段。加油。】
加油。
这个系统的鼓励方式很独特，独特到让人分不清是在鼓励还是在损人。
下午四点，检验室的小姑娘把方女士的结果送上来了。
总胆红素：38μmol/L（参考上限17.1）。
直接胆红素：29μmol/L。
直接胆红素为主的升高——这就是梗阻性黄疸或胆汁淤积的生化特征。
直接胆红素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指向的是肝后性或肝内胆汁排泄障碍。
ALt：112U/L（正常上限40）。
ASt：87 U/L。GGt：347 U/L。ALp：289 U/L。
GGt和ALp成倍升高，转氨酶中度升高——这个酶谱特征太典型了，指向胆汁淤积没有悬念。
问题在于原因。
白蛋白正常。
凝血功能正常。血常规正常。
罗衍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排了一下。
GGt和ALp的升高幅度远大于ALt和ASt，说明不是肝细胞坏死为主的损伤（那种情况ALt会飙得更厉害），而是胆管系统的问题。
明天的b超是关键。
如果b超看到胆管扩张，就是梗阻性的——结石或者肿瘤。
如果胆管不扩张，就是肝内胆汁淤积——药物性、自免性、或者其他。
他把结果拍了照，先存着。
回到中医科的时候，温医生还在。
不是在看报纸了，是在擦桌子。
罗衍来了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温医生擦桌子，用的是一块很旧的灰色抹布，擦得很慢，把桌面上的每一个位置都抹到了，连脉枕下面都掀起来擦了。
“温老师，您今天怎么收拾起来了？”
温医生把抹布搭在桌沿上晾着，坐回去拿起茶杯。
“明天有人来。”
“谁？”
“你不认识。”温医生顿了顿，喝了口茶，“我一个以前的同门师弟，搞针灸的。说要来天一挂个诊，来一天走一天，让我给他腾个桌子。”
师弟。
搞针灸的。
来一天走一天。
“他在哪边工作？”
温医生放下茶杯，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咸不淡。
“省中医院，针灸科主任。你要是想学点东西，明天别躲出去。”
省中医院？针灸科主任？来社区挂一天诊？
罗衍看着温医生。
温医生没看他，拿起了那块抹布继续擦桌子上一个他刚才漏掉的角。
手机震了。
陈磊。
一张照片。
照片是陈国强的舌头。
术后三天，人已经能喝水了。
照片拍得角度还行，光线也够——看得出来是在病房窗边拍的，自然光。
舌体偏淡，胖大，边缘有齿痕。
舌苔白腻，中部稍厚。
罗衍看了三秒钟，把照片转发给了温医生。
温医生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张舌头，又看了一眼罗衍。
“脾肾两虚，湿浊内蕴。”温医生说这八个字的速度跟念菜名一样快。“术后气血大亏，脾运失职，肾阳不足以温煦脾土——你看这个舌体，又胖又淡，有齿痕，这是典型的阳虚水泛、脾不制水的舌象。苔白腻，湿浊没化开。”
他把手机还给罗衍。
“这个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补，是运。脾胃这台机器得先转起来，不转的话你补什么进去都淤在那里。四君子汤打底，加点干姜温中，白术、茯苓运湿。但他刚手术完，肠道吻合口还在长，汤药下去有风险——”
温医生停了。
看着罗衍。
“你自己想。”
罗衍站在那里，脑子里把这句话和之前读《思考中医》时候的那些内容搅在一起。
术后早期不能用汤药——肠道还没恢复，药物经口进入消化道本身就是负担。
但如果能通过别的途径……
“灸？”
“用脑子了。”温医生嘴角动了一下——罗衍不确定那算不算笑。“艾灸神阙、关元、足三里。温阳健脾，不走消化道，通过体表的经络系统来调动内在的运化功能。你回去告诉那个家属，去中药房买点艾条，拿个不锈钢碗架着，在肚脐眼上面灸，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温热即可不要烫。每天一次。”
“会有用吗？”
温医生又喝了一口茶，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茶杯放下来，拿起了那块抹布，起身往桌面最后一个角落擦过去。
“明天那个人来了之后，你帮他打打下手。他的针法值得看。”
温医生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好放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塞进抽屉。
全程动作不快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不赶时间。
罗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中医科——药柜、脉枕、泛黄的墙角、空气里混着茶叶和报纸的味道。
明天会来一个省中医院的针灸科主任，在这间只有脉枕和旧药柜的诊室里坐一天。
他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陈国强那张舌头的照片还开着。淡胖，齿痕，白腻苔。
脾肾两虚，湿浊内蕴。
他把这八个字在脑子里念了一遍。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张舌象照片里读出了一个活人的状态——不是书上的图例，不是考试的题目，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叫陈国强的、五十三岁的、空肠里长了个高危间质瘤的人。
系统在右下角亮了一行字：
【中医经验值+0.05。当前中医等级：0.55级。来源：首次完成有效望诊（舌诊）学习，并在临床语境中建立证型与患者的对应关系。】
【注：0.55级意味着你现在可以在家庭群里不仅讨论枸杞泡水，还能对着亲戚伸出来的舌头说两句靠谱的话了。进步显着。建议明天带个本子。】
带个本子。
针灸科主任。
罗衍回出租屋的路上在文具店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A5大小，黑色封皮，五块钱。
他回到屋里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个标题：“学习笔记。”
然后他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是写给自己看的：
“0.55。”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不是陈磊，不是盛祁，不是小陈，不是系统。
是韩大夫。
“罗医生，你方便来一趟吗？二楼。有个病人的情况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新收的，有点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