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氏拨了拨茶盏。
“第一,查他可以,但查之前,刘长根这颗钉子,必须拔得悄无声息。归义堂的线还没摸透,容不得两头起火,只会自顾不暇。”
沈昭神色平稳,胸有成竹。
“祖母放心,孙儿已安排好了。”
“我原先想着对外谎称老刘病故,再安排顺天府关押问话,但孙儿此刻有了新的打算。”
“今夜韩捕头会从夹道角门入府,在暗室过堂问话,老刘照常在门房值夜,明日一早移交顺天府大牢,宣称到城外庄子荣养。”
“小满和他爹娘,也派人护着,年后悄悄送出京畿,外人眼里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老王氏微微颔首。
“第二,查归查,这件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萧景玄告老二十年,既然和归义堂有牵扯,那暗地里结的网深不见底,单凭咱们府里那几十个暗卫不够填坑。”
“叶怀恩既然漏了话,就得把叶家绑上战船。”
“还有你那同窗陈文远,他爹陈弘毅私下和咱们有不少往来,他那边查宫中旧档更便宜。”
沈昭心里一暖,祖母把这些说透,其实就是默许他必要时刻代表侯府调动这些关系。
“孙儿省得,这是借力打力。”
老王氏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沈昭起身行礼,刚退至门槛,老太太的声音突兀地从屏风后传出:“慢着。”
沈昭顿足。
老王氏摩挲着念珠,眼神如炬:“老刘的事,你方才说保他一条命,交给顺天府按律处置。”
“那老身问你,他截留的三成信,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昭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
“一封一封查。”
“截下的三成算是他的免罪簿。”
“漏过去的那七成他留了底,孙儿会对照侯府的发信底簿,凡因其丧命的将士家眷,侯府出银子赔命,该认的认,该讨的血债由孙儿去讨。”
老王氏继续追问:“为何不直接一刀剁了他解恨?”
“杀他容易,一柄钢刀的事。”
沈昭迎着老夫人审视的目光,毫无惧意。
“但他昨夜交出了归义堂京畿道二十六处暗桩的拓本,没有这些,孙儿查不到萧景玄头上。”
“况且杀了他,往后侯府再有细作想弃暗投明,谁敢迈这道门?”
沈昭掷地有声:“赏罚分明,才有人肯替侯府卖命。孙儿保他一条烂命交顺天府按律流放,不是仁慈,是立规矩。”
“侯府不遮不掩,但也不会把人推出去当替罪羊。”
荣安堂内安静了好一阵。
老王氏盯着眼前的孙儿,眼角的皱纹缓缓舒展开,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你祖父当年在御前替降将求情时,也是这副又臭又硬的德行。”
老太太挥了挥帕子。
“行了,去办你的差吧。”
“顺天府的韩捕头到了,先让他来老身这儿一趟,我有几句话交代。”
“还有,小满那孩子我见过,天资不错,芸姐儿平常跟他玩得近。”
“这样吧,年后塞进侯府在南郊别院的家塾蒙学,免得府里人嚼舌根,戳孩子脊梁骨。”
“孙儿遵命。”
沈昭挑帘步出荣安堂。
凛冽的北风瞬间扑面而来。
沈芸正抱着大铜锣蹲在回廊背风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听到动静,她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抱紧锣槌:“祖母罚你了吗?要不要敲?”
沈昭心头一软,上前揉了揉她的额发:“祖母好好的,为何要罚二哥?是你小题大做了。”
“那可不一定,三哥经常闯祸惹祖母生气,老是被她举着拐杖追着打!”
沈芸抱着铜锣跟在身侧,小短腿迈得飞快:“二哥,我没见过祖父,他以前真的很威风吗?”
“我也没见过,但听人说能开三石弓,战场上斩敌无数,绰号飞将军,你说呢?”
“那祖父打仗输过没有?”
沈昭放缓脚步,看着廊外飘落的零星雪沫想了想祖父的事迹。
“好像有个那么一回。”
“年轻时祖父率轻骑劫粮道,在漠北被北狄军队合围,断粮七日,硬是带着几百残卒撑到援军破围,那一仗死了很多人,但他一步没退。”
沈芸煞有介事地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草纸本,沾着唾沫用炭条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符。
“祖父守边关,大哥守边关,二哥守京城。祖母说过,沈家男人都是属秤砣的,沉得住。”
沈昭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
沈家的男人大概都是这个命。
祖父守了边关,父亲守了边关,大哥现在也在守,他从文,但他守的是另一条战线。
一家三代,换着法子守着大梁。
沈昭回过神,拍了拍她的帽兜:“行了,去厨房找牛婶,说我准你再领一块栗子糕。”
“好耶!二哥天下第一好!”沈芸一溜烟跑没了影,风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公子,马车备好了,可是要去陈府?”
福安小跑着迎上来。
沈昭点头:“走!”
......
两刻钟后。
马车在陈府偏门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陈文远提着一盏灯笼,早早立在雪地里。
见沈昭下车,他神色微肃,快步迎上来。
“沈兄,里头有贵客。”陈文远压低声音,“家父原本约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大人商议年终考评,叶大人听说你要来,便一直在正堂没走。”
叶守正!
沈昭脚下一顿,眉心猛地一跳。
当年在金銮殿上指着他父亲沈崇远鼻子、弹劾边军“靡费粮草、虚报战功”的铁面御史。
叶蓁蓁那位刚正不阿到近乎刻板的亲爹。
今日午后他去叶府拜访,叶怀恩刚提了萧景玄,叶守正便堵在陈府门前。
是合作的信号,还是都察院闻到了血腥味,准备将萧景玄当年调兵北境的旧事重提,连带着将沈家也拖下水?
他今晚来找自己,是合作,还是试探?
还是试探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陈文远侧身推开虚掩的仪门,悄声道:“我悄悄听了一耳朵,叶大人今夜带了兵部二十年前的调兵底册来,是奔着萧景玄来的。”
沈昭抬眸看他。
陈文远没再往下说,只是提着灯笼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昭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大氅,将温热的铜牌压在袖底。
跨过二道门槛时,院中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上,扑棱棱落下一只墨黑的夜鸦。
那乌鸦站在枯枝上,歪着豆大的眼珠,冷冷地俯瞰着入院的少年。
沈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它一眼。
那乌鸦歪了歪头,翅膀一张,便遁入夜色。
沈昭呼了口气,抬手推开正厅雕花木门。
屋内炭火通明。
案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泛黄的兵部残卷。
而一身从三品孔雀补服的叶守正端坐正中,神色严苛如铁铸,清冷的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如利箭般直射而来。
门扉在沈昭身后重重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