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堂内,烛火通明。
云嬷嬷守在帘子外,见着沈昭,侧身打起棉帘,悄声道:“老夫人等了半个时辰了,茶换了三巡,正温着呢,您先喝口暖暖身子再说话。”
沈昭点头,放轻脚步缓缓进屋。
老王氏盘腿坐在暖炕上,腿上盖着羊毛毯,手里那串常年不离手的紫檀念珠被搁在了一旁。
炕桌上,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敞开着。
里头码着几封泛黄的信和一卷卷的旧纸。
沈昭心里一动。
这只匣子他认得,是祖父生前的物件。
小时候原主淘气偷翻过一次,弄皱了几封信,被老王氏罚站了半个时辰。
他至今记得那天祖母的脸,比下雪天还冷。
老王氏抬眼看他,目光比平日锐利了几分。
“坐吧。”
沈昭在她对面落座。
他没急着开口,先将绢帕平铺在桌案上,又让福安把那只带暗格的铁盒呈上来。
老王氏的目光在绢帕上的字迹上刮过,浑浊的眸子泛起一层凛冽的亮光。
“萧景玄......从老刘嘴里撬出来的?”
“是。”
沈昭言简意赅,从暗格夹层取出绢帕,到叶怀恩提及的告老留中折,一字不落倒了个干净。
当听到叶怀恩那句“沈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王氏嘴角扯出一抹哼笑。
“叶家那老狐狸,临了还要拉老身替他做人情。当年他蹭你祖父龙井时,舌头可没这么长。”
沈昭没接话,静静等着祖母开口。
老王氏沉默了好一阵,叹了口气,才从匣子里摸出一封泛黄脆硬的信,推到沈昭手边。
“快二十年前,你祖父去世那年写下的。”
沈昭稳稳接过。
信封很旧,封口的火漆早已龟裂。
信纸展开,跟书注上那种苍劲的笔迹不同
这封信写得潦草急促,字迹凌乱如刀劈斧削,甚至有几处墨渍被水渍晕染开来:
内容不长,只四行:
“萧景玄此人不可信,其心当诛。”
“上折借巡边之名私调北境锐卒,意图不明。”
“折子留中,我曾极力劝阻,其必怀怨怼。”
“我若出事,此信交由王氏,待子孙长成,自行斟酌。”
落款是五个猩红刺目的大字:沈云飞绝笔。
沈昭看到这,指尖微微发凉。
“祖父写这封信时,便料到自己会出事?”
老王氏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神情漠然。
“你祖父五十二岁那年冬月坠马,脏腑破裂,养了三个月,硬撑到开春咽的气。”
“太医说是战阵旧伤压不住风寒,救不回来。”
“可他坠马前三日,我记得清楚,那萧景玄悄悄来过一趟侯府。”
沈昭屏住呼吸。
“萧景玄走后,你祖父将书房里用了三十年的老坑端砚砸了个粉碎。”
老王氏声音极平,却带着股钻心的寒意:“我进去替他收残渣,他坐在一地碎瓷里,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夫人,老子这双眼,瞎得厉害。’”
沈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信纸,纸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原主偷翻祖父书房,那时他不懂祖父为什么留着那一柜子旧信,现在他懂了。
老王氏说到这,带着一声难以察觉的哽咽。
“我嫁了他三十二年。”
“可就在三日后,他出城巡营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开春了带我去城外看桃花。”
“那天早上的红枣粥他喝了两碗,说比前几日的好喝。他还说,等看完桃花回来,要把书房里那些旧信整理一遍,带着我去庄子上住些时日。”
老王氏语气低沉,好似讲着旁人的故事。
“结果那匹随他征战十年的老伙计,在出城巡营的平川大道上毫无征兆地发了狂。”
“我从来不信那是意外。”
沈昭攥着信纸的手收紧了。
“祖母的意思是,祖父的死……”
“我查过许多回,没有证据。”
老王氏打断他,目光落回他脸上。
“但你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上马能开三石弓,下马能舞八十斤大刀,行军打仗几十年,从没从马上摔下来过!偏偏那次......就摔了。”
她说到这,忽然一哽,过了两息才开口。
“他摔下来那天,马是好马,路是好路。”
“他身边跟着的亲卫说,马突然就毫无预兆地惊了,怎么都勒不住。那匹马后来也被查过,蹄铁没有松动,马具也没有问题。”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沈昭听懂了。
马没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
屋里安静了几息,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
沈昭低头看着那四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萧景玄上折子调兵,折子被留中。
祖父参与并劝阻了这件事,留了一封信。
没过多久祖父坠马,三个月后开春去世。
同年秋天,归义堂京畿道开始设暗桩。
时间线严丝合缝。
良久,沈昭哑声问:
“祖母,当真没有留下旁的线索?”
老王氏从匣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牌,比归义堂那些要旧得多。
正面刻着一道暗纹,背面磨得只剩半个字。
沈昭凑近辨认,依稀是个“萧”字。
“你祖父坠马那日身上带着的。大夫给他换衣裳的时候,我在他腰带夹层里摸出来的。”
沈昭接过那枚铜牌。
铜面冰凉,边角磨得圆滑,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盘了很多年。
“这铜牌,祖父一直带着?”
老王氏点头:“我收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你爹。”
沈昭把铜牌握在掌心,触手冰凉,但攥了片刻,便被体温烘热。
他忽然想,祖父当年每天系那条腰带时,带着这枚可能是萧景玄的信物这么多年。
难不成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祖父有没有说过,为什么留着这个?”
老王氏沉默了几息,摇摇头。
“他没说,这事我也是他死后才得知。”
“不过他生前常笑着对我说,凡是生死仇敌的物件,化成灰也得留一样在身边,将来到了地底下,阎王殿前认人好使。”。”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着沈昭,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祖父这辈子只信一件事:证据。他留这枚铜牌,不是留个念想,是给咱们留个凭据。”
沈昭把铜牌收进袖中,和绢帕放在一处。
两枚信物贴在一起,像隔着二十年再次交手。
而且既然这萧景玄和归义堂牵扯不清,那祖父的死,十有八九也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祖母,这桩案子,孙儿必须查到底。”
老王氏抬眼,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眉骨:“你想查,我不拦,但老身有两条规矩。”
沈昭躬身一礼:“祖母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