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山路上狂奔。
轮胎碾过碎石子,溅起一路泥点。
我坐在副驾,手按着枪,回头往峡湾方向看。
冰巢的连环爆炸声还在耳边嗡嗡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慢慢被甩在身后。
车厢里没人说话。
林虎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捏白了,脸色铁青。
后座的苏烬瑶靠着车窗,左肩的绷带已经全红了,血浸透了纱布,顺着胳膊往下渗。
她脸侧着,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壁,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
车载电台里传来张弛的声音,有点急。
“沈总,林队,后面咬上来了。”
“三辆挪威国防军的越野车,还有一架直升机在头顶绕。”
“看样子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虎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弯。
“他娘的,还追?”
“要不要拐进旁边的山沟,甩了他们?”
他说着就要提速。
“不用。”
苏烬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稳。
“按原定路线走,别拐。”
“他们不敢随便开火。”
“我们没主动攻击军方,他们没证据,就没理由动手。”
“真敢开枪,理亏的是他们。”
林虎愣了一下,点点头。
“明白。”
车队依旧保持着速度,往撤离的海湾开。
后面的军车不远不近跟着,直升机在头顶盘旋,也没进一步动作。
就这么僵持着,一直开到了海边。
陈峰已经带着人在码头上等着了。
五艘改装渔船都熄了灯,静静泊在港湾里。
看见我们的车过来,陈峰立刻迎上来。
“苏总,沈总,都准备好了,随时能走。”
苏烬瑶点点头,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胳膊一紧,明显扯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吭声。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汽笛声。
又低又沉,越来越近。
众人转头看过去。
一艘挪威海岸巡逻舰,破开夜色,正朝着港湾开过来。
舰艏的炮口,隐隐约约抬了起来,对准了我们的方向。
“我靠!”
林虎骂了一声,手立刻搭在了腰间的枪上。
“这是要堵我们?”
“苏总,要不咱们硬冲出去?”
“咱们船改装过,速度比他们巡逻舰快,冲出领海就没事了。”
周围的队员也都紧张起来。
纷纷端起枪,盯着越来越近的巡逻舰。
气氛瞬间绷紧,一触即发。
“不行。”
苏烬瑶直接否决,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能冲。”
“一冲,就给了他们开火的理由。”
“到时候咱们就真成了非法武装、恐怖分子,国际通缉都有可能。”
“整个砚瑶集团,都得受牵连。”
她转头看向我。
“接国内,让姜知予接通对方的通讯频道。”
“我来跟他们说。”
我立刻拿出加密卫星电话,拨给姜知予。
不到半分钟,通讯就接过来了。
姜知予的声音很稳:“苏总,已经连上对方指挥频道了,你可以直接说。”
苏烬瑶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
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是砚瑶集团的苏烬瑶。”
“我们是合法注册的远洋捕捞船队,在这片海域避风。”
“你们军方无故炮口对准平民船只,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传来一个生硬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们接到举报,峡湾区域发生恐怖袭击,有武装人员非法入境。”
“你们的船形迹可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停船,接受登船检查。”
“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对方语气很强硬,赤裸裸的威胁。
林虎听得火冒三丈,张嘴就要骂。
苏烬瑶抬手制止了他。
她冷笑一声,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锋芒。
“恐怖袭击?证据呢?”
“峡湾里只是一座废弃仓库瓦斯爆炸,当地消防都能证明。”
“你们说我们是武装人员,有什么证据?”
“船上都是渔民和货物,你们要是敢强行登船。”
“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人员伤亡,你们挪威军方,全权负责。”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砚瑶集团,在挪威有合法的贸易办事处,所有渔业手续、航运资质一应俱全。”
“你们今天敢动我们一下。”
“明天,我就让你们国防部,在议会上面前接受质询。”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像是没想到我们这么硬气,也像是在请示上级。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
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强硬。
“我们可以不登船。”
“但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挪威领海。”
“峡湾区域的事件,我们会正式立案调查。”
“以后不准再靠近这片海域。”
“可以。”
苏烬瑶答应得很干脆。
“我们现在就走。”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转头对林虎下令:“开船,立刻离港。”
“按预定航线,驶出领海。”
“是!”
林虎立刻去安排。
船队陆续启动引擎,缓缓驶离港湾。
那艘巡逻舰就跟在我们旁边,不近不远。
炮口一直对着我们的方向,一直护送我们到领海线,才调转船头,往回开去。
直到看见巡逻舰彻底消失在海平面,船上所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刚才那阵仗,真的悬。
真要是动起手来,我们这点人,根本扛不住一艘正规军舰。
船队开在公海上,天慢慢亮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所有人都瘫在甲板上,一夜死战,加上刚才的对峙,精力都耗光了。
苏烬瑶靠在船舷边,脸色白得吓人。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先去里面处理下伤口吧。”
“再这么渗血,该扛不住了。”
她摇摇头,没接水。
眼睛一直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没事。”
“先把账算清楚。”
没过多久,林虎和张弛、陈峰三个人走过来。
手里拿着统计清单,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虎先开口,声音有点沉。
“苏总,沈总,伤亡统计出来了。”
“黑鹰特战队,阵亡七个兄弟。”
“重伤十二个,轻伤二十三个。”
“大部分都是正面强攻和密道追的时候伤的。”
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
七条命,永远留在了那座峡湾里了。
苏烬瑶手指紧了紧船舷的栏杆。
指节都泛白了。
“阵亡的兄弟,家里每人发两千万抚恤金。”
“重伤的,一辈子的开销,公司全包。”
“轻伤的,每人一百万,带薪休养半年。”
“厚葬,都送回国。”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没人反对。
这些兄弟,都是拿命拼的,该得的。
陈峰接着汇报战果。
“歼敌大概两百三十多人,大部分是霍克的亲卫精锐。”
“冰巢整个堡垒,还有里面的弹药库、服务器、武器装备,全炸了。”
“霍克死了,凯门的武装总管,算是断了罗伦斯一条胳膊。”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低下去。
“但是…… 罗伦斯跑了。”
“露西、费舍尔、安德森三个元老,也跟着跑了。”
“核心的加密 U 盘,还有最重要的客户名单、资金账户,都被带走了。”
“咱们拿到的,都是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边角料资料,用处不大。”
这话一说,气氛更压抑了。
打了一夜,死了那么多人。
结果最大的目标,跑了。
核心的东西,也没拿到。
说大胜,更像是惨胜。
林虎憋了半天,骂了一句。
“他娘的,就差十分钟!”
“要是霍克那孙子少挡十分钟,咱们就能追上了!”
“还有那挪威军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时候到!”
“摆明了就是跟罗伦斯一伙的!”
没人接话。
这话没错。
时间卡得太准了。
我们刚打到指挥室,军方就到。
罗伦斯刚上直升机,巡逻舰就堵过来。
说没勾结,鬼都不信。
苏烬瑶一直没说话。
风吹着她的头发,乱了也没理。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开口。
“不怪你们。”
“是我轻敌了。”
她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很平静。
“我之前以为,罗伦斯就是个地下势力的头子,靠雇佣兵吃饭。”
“以为端了他的老巢,杀了霍克,就能把他连根拔起。”
“现在才明白,人家根本不是靠那几百个雇佣兵立足的。”
“他靠的,是跟这些国家军方、政府的利益网。”
“冰巢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核心老巢,就是个随时可以丢的据点。”
“人家从一开始,就留好了退路,算好了后手。”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以前总觉得,咱们有钱,有队伍,在海外就能横着走。”
“今天才知道。”
“在国家机器面前,咱们这点力量,连个屁都不是。”
“人家随便调动一艘军舰,两架直升机,咱们就只能乖乖撤走。”
“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很扎心,却都是实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也堵得慌。
以前打黑巢,打各个据点,都是跟雇佣兵打,赢了就是赢了。
这次不一样。
对手背后站着一个主权国家的正规军。
你再能打,还能跟国家军队开战不成?
真开了战,就是外交事件,整个集团都得陪葬。
苏烬瑶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却带着十足的狠劲。
“但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霍克死了,冰巢毁了,只是断了他一条胳膊。”
“只要罗伦斯活着,只要他跟军方的关系还在。”
“他随时能再拉起一支队伍,再建一个据点。”
“用不了多久,就能卷土重来。”
她一条条下令,条理清晰,一点都没乱。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苏晚晴牵头。”
“深挖凯门财团跟挪威军方的利益往来。”
“查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交易,是军火生意,还是黑钱洗白。”
“把他们的把柄,给我挖得一干二净。”
“第二件,温以柠调整欧洲的资金布局。”
“所有经过挪威的渠道,全部掐断。”
“冻结跟凯门有关联的所有离岸账户。”
“断他们的资金链,让他们花钱都不痛快。”
“第三件,姜知予去接触挪威的反对党、独立媒体,还有军方的其他派系。”
“罗伦斯能买通的人,我们也能买。”
“他能搭军方的线,我们也能搭。”
“价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搭上关系。”
“第四件,林虎牵头,黑鹰特战队扩编。”
“人数翻一倍,装备全面升级。”
“以后不光要练跟雇佣兵打巷战、山地战。”
“还要练怎么应对正规军的巡逻、封锁,怎么规避军方的侦查。”
“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我要咱们有能力全身而退,而不是只能被动挨打。”
四条指令,清清楚楚。
每个人都记在了心里。
林虎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又有了光。
“放心,苏总!”
“回去我就办!”
“下次再遇到挪威军方,我让他们不敢轻易跟咱们叫板!”
苏烬瑶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很坚定。
“还有,国内的布局,也要加快。”
“以前我不想沾官方层面的关系,觉得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
“现在看来,不行了。”
“对手已经玩到国家层面了,我们再停留在商人层面。”
“早晚得被玩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前苏烬瑶一直刻意跟官方保持距离,只做生意,不碰政治。
现在,罗伦斯逼得她不得不迈这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以后的路,只会更复杂,更凶险。
但也没办法。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不往上走,就只能被上面的人踩死。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回去我就安排。”
“国内那边的关系,我来对接。”
苏烬瑶嗯了一声。
又转回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来,金光洒在她脸上。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罗伦斯。”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今天你躲在军队后面跑了。”
“我看你下次,还能往哪躲。”
“你要玩国家层面的,我就陪你玩到底。”
“看谁玩死谁。”
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清楚。
冰巢这一战,不是结束,是开始。
以前只是地下势力之间的火并。
从今天起,彻底升级了。
以后的战场,不再只是深山老林、地下堡垒。
还会有商场、政坛、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博弈。
会更凶险,更黑暗。
但苏烬瑶从来没怕过。
我也不会怕。
这时,姜知予的卫星电话打过来。
“苏总,沈总,回国路线都安排好了。”
“船队伪装成受损渔船,绕道冰岛补给,再从公海返回。”
“不会留下任何入境记录。”
“伤员已经安排了医疗船在公海接应,会秘密送回国治疗。”
“阵亡兄弟的遗体,也会走秘密渠道送回来,不会走海关。”
苏烬瑶应了一声。
“知道了。”
“按计划走。”
挂了电话,她站直了身子。
哪怕左肩还在渗血,背却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全速返航。”
“是!”
船队调整航向,朝着祖国的方向开去。
身后的峡湾,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海平面。
冰巢的硝烟,也渐渐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罗伦斯跑了,带着他的核心班底,躲在了外国军方的羽翼之下。
下次再交手,只会更惨烈。
而我们,也不会再是以前的砚瑶集团了。
经此一役,所有人都看清了现实。
想要活下去,想要赢。
就只能变得更强,爬得更高。
直到有一天,能站在跟对手一样的高度。
堂堂正正,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浪花。
船队迎着朝阳,越开越远。
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