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上午,彭羿估摸着老钟头和二小该回来了,早早就在队部门口等着。
他在门前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踱了几步,目光一直往村口的方向瞟。
远处终于传来了骡车的吱呀声。
大青骡拉着骡车从村口拐了过来,二小坐在车辕上,远远看到彭羿就使劲挥手,嗓门亮得能震飞树上的麻雀:“羿哥!羿哥!我们回来了!”
骡车还没停稳,二小就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彭羿面前,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他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比三天前足得多,眼睛亮晶晶的,连说带比划地讲起了在乡里的见闻。
“羿哥,你不知道,兽医站那个老兽医可有意思了!他给咱们骡子检查的时候,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腿关节。”
“他说咱这骡子牙口才四岁,骨架大,腿腱子结实,是百里挑一的好牲口。他还问我平时喂什么料,我说喂米糠和碎玉米,他眼睛都瞪圆了,说乡里配种的公驴都没咱这骡子吃得好!”
彭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二小的肩膀,朝老钟头使了个眼色。
“还有民兵训练可带劲了,我打了十发子弹,队长说我是神枪手的料子!”
老钟头正把大青骡拴在队部门口的木桩上,收到彭羿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先卸货,大家伙帮个手。”
老钟头大手一挥,队部里冲出来几个小伙子七手八脚的把领回来的武器弹药开始往库房搬。
彭羿也跟着帮忙,他眼睛一扫,发现领回来的步枪大多是一些老掉牙的旧货,大部分是三八大盖,还混着几杆老套筒,估计威力还没有自己的猎枪大。
等所有东西都收进库房,老钟头做好登记,再把人都请出去。
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转身独自进了库房。
彭羿拍了拍二小的肩膀说了句“你先歇会儿,我找钟叔说点事”,便跟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刚从乡里领回来的武器弹药,几个墨绿色的木箱子靠墙码着,箱盖上刷着白色的编号。
老钟头蹲在最里面那个箱子旁边,从箱子后面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往彭羿怀里一塞。
“两百发步枪弹,7.62的,全是新货。”老钟头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你钟叔我凭着这张老脸,跟武装部的孙干事磨了整整一个下午。人家说民兵训练弹药都是按人头配发的,不能多给。”
“我跟他翻了老交情,说当年打鬼子的时候我跟他们老部长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他才松了口,从库里给我匀了这两百发出来。”
彭羿接过布袋子掂了掂,分量扎实,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从布袋里传出来。
他把袋子口拉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黄铜色的弹壳挤挤挨挨地塞满了袋子,全是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新弹。
他喜笑颜开,把袋子紧紧护在怀里。
“钟叔,这份情我记下了,下次我去县城,给您弄一辆自行车回来。”
老钟头眼睛一亮,随即又装作板起脸来摆了摆手:“少来这套,你钟叔是冲着自行车才给你弄子弹的吗?不过既然你说了,我也不好意思推辞。”
他自己先没绷住,咧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好几道褶子。
从库房出来,院子里的二小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羿哥,今天还有啥事没?”
彭羿把布袋子往肩上一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今天,验收新房。走,先去苏家叫人。”
二小一听就乐了,三步并作两步跟在彭羿身后。
彭羿又招呼老钟头一起,老钟头锁好库房的门,整了整衣领,也跟着往村南走去。
苏家的院门大敞着,一家人早就知道今天是验收的日子,苏老三穿上了他那件最体面的灰布衫,正坐在堂屋里抽烟袋。
苏婶在灶房里进进出出,把早上蒸好的红薯用布包好,准备带过去给大家当零嘴。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辫子梳得油亮,穿着那天彭羿给她买的列宁装,领口别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野花,看到彭羿进院子,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迎了上来。
三个弟妹早就等不及了。
苏小梅抱着彭羿的腿不肯撒手,苏石头骑在院墙上当哨兵,看到彭羿来就往下跳,苏晚婷比较文静,站在姐姐身后偷偷打量彭羿肩上的布袋子。
苏晚晴拍了拍苏小梅的脑袋:“别闹,你姐夫今天有正事。”
彭羿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目光从苏老三扫到苏婶,从苏晚晴扫到三个弟妹,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苏叔、婶子,今天是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新房子已经盖好了,请你们过去看一看,看完以后要是觉得没问题,明天我就来接晚晴回家成亲。”
苏老三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到彭羿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走吧。”
一行人出了苏家院门,彭羿赶着骡车走在前面,车上坐着苏晚晴和苏婶,三个弟妹挤在车斗里叽叽喳喳地闹腾。
苏老三和老钟头并肩走在骡车后面,二小扛着猎枪垫后,精神抖擞。
骡车沿着村道出了村,拐上通往坡地的那条土路。
苏小梅趴在车辕上不停地问还有多远,苏石头则盯着路边的蚂蚱跃跃欲试想跳下车去抓。
苏晚晴坐在彭羿旁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看得出来心里也在期待,只是不像弟弟妹妹那样挂在嘴上。
骡车在坡地大院的院门前停稳。
彭羿跳下车,大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推开那扇五寸厚的实木大门。
门轴发出低沉而顺滑的转动声,两扇门板缓缓向两边分开,院子里的景象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最先爆发的是苏小梅。
她从骡车上跳下来,两条羊角辫在脑袋后面甩得像拨浪鼓,尖叫着冲进了院子:“花!有花!好多菜!还有狗!”
三亩地被一丈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一进门就是一片开阔的院子。
东墙根下,前几天还空荡荡的地方,现在已经栽上了两排果树苗。
苹果、梨、桃、枣、柿子,树苗都有拇指粗,根部培着湿润的新土,树干上还裹着防冻的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