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套:“大黑哥,我送了两头野猪过来,就放在外面林子里。”
大黑哥朝身后的小伙子努了努嘴。
小伙子转身出了门,不多时回来说猪已经收好了,又凑到大黑哥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那两头猪的大小和品相。
大黑哥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袖子蹭了蹭下巴上的酒渍。
“彭兄弟,这次要换什么?”
“子弹,还有各种票据。”
大黑哥放下酒碗,转头对身后另一个小伙子吩咐了几句。
小伙子转身进了里屋,翻了好一阵才出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哥,最近查得紧,枪弹不好弄,仓库里翻遍了就剩这些,二十发7.63手枪弹,三十发7.62步枪弹。”
彭羿拿起一个油纸包拆开看了看,成色还可以。
他把油纸重新包好,点了点头:“没关系,有多少算多少。”
大黑哥又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掀开门帘走进来,胳肢窝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
粮票、布票、糖票、煤油票、肥皂票,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有的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有的散落着,还有几张被折得皱皱巴巴的。
彭羿不慌不忙地开始挑。
自行车票两张,票面印着“飞鸽牌自行车壹辆”,盖着红彤彤的供应章,他小心地抽出来放在一边。
收音机票一张,缝纫机票一张,这两张票的纸质比普通票证厚实,印得也讲究,一看就是大件商品的专用票。
奶糖票有好几张,他全挑出来摞成一叠。
这种票在农村是稀罕物,留给苏晚晴的弟弟妹妹正好。剩下的布票和糖票煤油票他也挑了不少,攒在一起厚厚一沓。
瘦高个从兜里掏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头报了个数。
大黑哥听完,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放在桌上推过来:“彭兄弟,算下来我还得找你二十块。”
彭羿摆了摆手,把钱推了回去。
“不用找了。大黑哥,这钱我不要,想请你帮个忙。”
大黑哥挑了挑眉毛:“说。”
“明天一早,找几个弟兄到县城西门外等我,帮我装两张床。”
大黑哥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把那两张大团结往口袋里一揣,端起酒碗朝彭羿举了举:“就这点事?没问题!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去。来,喝酒!”
彭羿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酒碗,抿了一小口。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彭羿见黑市还没开始,便起身告辞。
大黑哥送到门口,又嘱咐了一句明天准到,让他放心。
出了小木屋,彭羿没有在树林里多逗留。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县城,在城门口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下来。
城墙是青砖砌的,白天被太阳晒过的砖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把布袋垫在脑袋底下,裹紧衣服靠在墙上。
头顶是满天的星星,银河横贯天际,和坡地大院上空的那条是同一条。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明天的安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才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彭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去早点铺买了二十个大肉包子。
刚出笼的包子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腾,他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边吃边走到西门外等着。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城墙上的砖缝一道一道地照亮,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县城在晨光里慢慢活泛了起来。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黑哥领着小李和另外两个小弟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大黑哥还是一身灰布褂子,嘴里叼着半截烟,看到彭羿站在城门口,远远就扬起手打了个招呼。
几个人刚走到跟前,另一头也响起了柴油机的轰鸣声。
一辆灰色大卡车缓缓驶了过来,车厢上刷着“北京第三纺织厂”几个白色大字。
刘大柱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到彭羿,扬起手使劲挥了两下。
卡车停稳,刘大柱跳下车来。
彭羿给两边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刘师傅,纺织厂的采购员,帮我来拉床的。这位是大黑哥,我朋友,来帮忙搬东西的。”
大黑哥和刘大柱互相点了点头,双方递了香烟,寒暄了两句算是认识了。
彭羿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把大肉包子分给众人。
包子还是温热的,油纸一打开,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大黑哥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这包子实在,肉多!弟兄们,吃饱了干活!”
一行人到了旧货商店,孙德有已经开了门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彭羿领着一帮人过来,他把茶缸往柜台上一搁,从兜里掏出钥匙先一步去开了库房的门。
两张架子床沉得惊人。
明朝那张尤其重,六个壮劳力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大黑哥亲自在侧面扶着床额上的镂空花板,嘴里不停地喊着“慢点慢点”“往左一点”“门槛!注意门槛”。
额头上青筋都鼓了起来。抬清朝那张床的时候稍微快些,但几个人的后背也都湿透了,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库房的水泥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卡车停在路边,刘大柱从车厢里抱出几床破棉被和一卷麻绳。
几个人先把棉被裹在架子床上,裹得严严实实,再用麻绳在车斗里绑了个井字形。
大黑哥拽了拽绳结确认绑结实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
他绕着卡车走了一圈,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彭羿。
“彭兄弟,你买这死沉死沉的玩意儿干啥?这木头是不错,可也太重了,搬一趟比打一架还累。”
“我喜欢古董。”彭羿笑了笑。
大黑哥眼睛一亮,把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凑过来:“古董?彭兄弟,你要是喜欢老玩意儿,我能弄到不少。老瓷器、老字画、老家具、老玉件,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你淘换来。”
彭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点头:“行。以后每个月我用野猪跟你换一次古董,具体怎么换咱们到时候再谈。”
大黑哥大喜,一巴掌拍在彭羿的手臂上:“好!一言为定!下个月我让人把东西收拢好,你来看货!保准有你喜欢的!”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刘大柱发动了卡车。
大黑哥带着几个小弟在后车厢里扶着架子床,彭羿坐在副驾驶座上给刘大柱指路。
卡车沿着乡道走了一个多小时,开到了上次彭羿跟刘大柱交易野猪的地方。
“就这儿吧。我跟乡里的骡车约好了到这来接我。”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两张架子床从卡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搁在路边的草地上。
刘大柱从驾驶室里拿出十匹碎花布,又从车厢里另外拎出两匹来,一共十二匹,在路边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
“彭兄弟,这十二匹你点点。”刘大柱拍了拍布面上的灰:“这次我特意多带了两匹,算是我个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