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了半天,你倒是想要多少?”
彭羿听着争吵,思量了一下,起身走到饭店门口,对着老农开口:“我出八百。”
瘦子猛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彭羿一眼,冷笑着说:“兄弟,你是哪根葱?”
“买主。”彭羿没有理他,蹲下身对着老农。
“大爷,这骡子我买了,八百块钱,现结。不过你得把骡车架子一起给我,骡车架子你也用不上了,我正好用得着。”
老农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光。他盯着彭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哄他。
“八,八百?”
“八百。”彭羿从怀里掏出那叠牛皮纸包的钱,数出八百块,放在老农手里:“您点点。”
瘦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伸手指了指彭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一甩手走了。
八百块买一头瘦弱的骡子,这人不是傻子就是有钱烧的。
他走到饭店门口又回头瞪了彭羿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老农握着那叠钱,手抖得厉害,点了一半就点不下去了。
他从骡脖子上解下缰绳,连带着骡车架子一起,郑重其事地交到彭羿手里。
“后生,你是个好人。我不是贪图八百块钱,我是真养不起它了。它到了你手里,求你好好待它。它爱吃豆饼,不吃发了霉的草料。冬天给它铺厚一点的干草就行。”
“大爷放心。”彭羿接过缰绳,拍了拍骡子的脖子:“我不会亏待它。”
老农把那叠钱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骡子,揉了揉眼睛,转身走了。
骡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去望了一眼老农的背影,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跟上去。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放下了筷子,等老农走了,她才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彭羿坐回她对面。
“彭羿哥,你今天进账一千二,买骡子八百,自行车一百五,衣服鞋子二百六十块,加起来正好一千二。”
苏晚晴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还请我吃饭,你这顿饭吃完,今天挣的钱一分不剩还要倒贴。”
彭羿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钱赚来就是花的。花完了明天再挣。”
苏晚晴摇摇头,嘴角笑意越发浓了,她低头继续吃饭,不说话了。
吃完饭,彭羿从饭店出来,对苏晚晴说:“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邮局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邮局在乡政府旁边,是一间青砖平房,门口挂着一个绿漆信箱。
彭羿走进去,跟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借了电话。
老式的拨号电话,黑色胶木听筒沉甸甸的,号码盘转起来嘎嘎响。
他先拨了北京第二轧钢厂采购科的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起来,话筒里传来马建国那熟悉的大嗓门:“喂?轧钢厂采购科,哪位?”
“老马,我彭羿,红星大队的猎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马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彭兄弟!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上次说好了打到了野猪第一个通知我,这都多少天了!你打到了没有?”
“打到了。十多头,最大的两百多斤。”
“十多头?!”马建国的声音震得话筒都嗡嗡响:“你等着!明天一早我就带车过去!带现金给你结算!”
“成。明天上午,我在邮局门口等你。”
彭羿挂了电话,又拨了北京第三纺织厂采购科。
接电话的是上次那个塞给他搪瓷盆的采购员,姓刘,叫刘大柱。
刘大柱一听是彭羿,反应沉稳但还是透着激动:“彭兄弟!感谢你记着咱们厂,上一批山货让轧钢厂抢了先,我们厂长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这次你千万得给兄弟个面子!”
“明天下午来吧,到邮局门口等我,我都给你留着呢!”
“那行!”刘大柱立刻答应:“你一定等着我啊!”
挂了电话,彭羿回到饭店门口。
苏晚晴还坐在长板凳上等他,手里拿着那面小圆镜子,正对着镜子梳头,看到他回来,赶紧把镜子收了起来。
“打完了?”
“打完了。明天上午轧钢厂,下午纺织厂,都约好了。”
彭羿伸手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走吧,回家。”
彭羿把借来的大青骡拴在新骡车后面,自己赶着新骡车走在前面。
新骡车上拉着那辆飞鸽牌女式自行车,用麻绳仔细绑在车架上,免得颠簸磕了漆。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的车辕上,两只脚悬空晃着。
一路上彭羿都在给苏晚晴讲笑话,他上辈子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可是听了不少相声小品,挑些这个年代能说的,一股脑儿讲给苏晚晴听,逗得苏晚晴一路上笑个不停。
大青骡拉着借来的空骡车跟在后面,缰绳系在新骡车的后挡板上,老老实实地跟着走。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进了村子,加上车上的新自行车,这个阵仗在红星大队的历史上还从没出现过。
在田里干活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来张望,几个在地头玩耍的小孩最先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就追在骡车后面跑。
到了队部门口,彭羿把两辆骡车停稳,扶着苏晚晴跳下车,然后进去还车。
队部的门大敞着,老钟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核算今天分肉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看到彭羿进来,他把老花镜往额头上一推:“骡车用完了?”
“用完了,骡子和车都好好的,您去检查检查。”彭羿把大青骡的缰绳放在桌上。
老钟头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大青骡,确认骡子没伤着累着,点了点头。
正准备在借用登记本上签字,余光忽然扫到了停在外面的另一辆新骡车和车上的自行车。
他的笔顿住了。
“这骡车哪来的?还有这自行车?谁买的?”
他这一问,队部门口围着看热闹的社员们呼啦一下全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