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式弯梁，飞鸽牌，车身漆着墨绿色的烤漆，车把上还挂着出厂时包装用的牛皮纸标签。
那年头自行车是结婚彩礼的“三大件”之一，一辆飞鸽自行车要一百五十块钱，还得有自行车票才能买。
一般人根本买不起，能有一辆自行车的人在乡里比县长还稀罕。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彭羿已经朝那个货架走了过去。
“同志，这辆自行车，多少钱？”
自行车柜台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百无聊赖地修指甲，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彭羿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苏晚晴一眼，以为他们只是看看热闹。
“一百五，要自行车票。”
彭羿正在犯难，吴主任的声音传来：“票算我的，直接给小彭同志开票，自行车票回头我给补上！”
彭羿喜笑颜开，向吴主任连连道谢。
吴主任乐呵呵的摆摆手：“这不算什么，下次你多给我送点山货来就行。”
彭羿转过头对那个姑娘肯定的说道：“那就这辆，女式的。”
苏晚晴一听就急了，死死拽住彭羿的胳膊：“彭羿哥！我不要！真的不要！这么贵的东西，你花这个钱干什么！我不会骑！”
“不会骑就学。”彭羿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对售货员说：“开票。”
苏晚晴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售货员开好发票，把自行车从货架上抬下来，推到门口。墨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铃一拨就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你骑着试试。”彭羿把车把手递给她。
苏晚晴扶着车把手，腿有点发软，她从来没骑过自行车，连摸都没摸过。
她小心翼翼地跨上车座，脚刚踩上脚蹬子，车身就往一边歪，彭羿伸手扶住车后座，稳稳地撑住了。
“别怕，我在后面扶着，往前蹬。”
苏晚晴咬着嘴唇用力蹬了一下脚蹬，车身往前滑了一小段，歪歪扭扭的。
彭羿在后面扶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但那种轮子在脚下转动、风从耳边擦过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彭羿哥，我会骑了！我会骑了！”
彭羿松开手，看着她歪歪扭扭地骑出去十几米，嘴角微微上扬。
苏晚晴骑了一小段又歪歪扭扭地拐回来，车头左摇右晃，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彭羿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车把扶稳了。
“以后慢慢练。等你学会了，回娘家就不用走路了，十分钟就能骑到。”
苏晚晴从车上下来，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骑车骑的还是兴奋的。
刚才买衣服时那些局促和不安，在骑上车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小心翼翼地停好自行车，又用手帕把车座擦了擦。
“彭羿哥。”她把彭羿拉到一边，略带紧张：“咱们是不是花太多钱了？一车野猪才卖了一千二百块，现在已经花了多少了？”
彭羿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野猪卖了一千二百一十块，买衣服鞋子花了二百来块，自行车一百五，加起来四百，还剩八百。”
苏晚晴这才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说：“那也不能乱花了。钱要存着，你还要盖房子呢。”
“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彭羿把自行车停好，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去吃饭。饿了吧？”
不说还好，一说苏晚晴的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她早上就吃了半个包子，在骡车上颠了一路，又在供销社里逛了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国营饭店就在供销社斜对面，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红字招牌，烟囱里正冒着炒菜的油烟。
栓好骡车，推门进去，饭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墙上贴着“节约粮食，杜绝浪费”的标语，柜台上放着几个大玻璃罐，里面装着散装的白酒和糖蒜。
彭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苏晚晴坐下，去柜台点菜交钱。
不多时，一个穿白围裙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三鲜，一大碗蛋花汤，还有两大碗白米饭。
苏晚晴看着那盘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肉皮炖得红亮软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块，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浓稠的酱汁在盘子里微微晃动。
她拿着筷子，半天没下得去手。
“吃啊。”彭羿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到她碗里。
苏晚晴夹起那块肉，放到嘴里咬了一小口。
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鲜而不柴，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咋了？”彭羿放下筷子。
“没咋。”苏晚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点哑：“就是，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亲爹亲娘都没有。”
彭羿没说话，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两人正吃着，门口忽然吵了起来。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农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碗白水，什么菜也没点。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瘦子，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老刘头，你别不识好歹。”
瘦子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你这头骡子多瘦啊，我给你四百五十块是看得起你。你看看这骡子病歪歪的样子，说不定哪天入土了，到时候一分钱都卖不上。”
老农低着头，不说话，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微微发抖。
门外边拴着一头骡子，毛色灰黑，骨架粗大，四条腿站得稳稳当当，皮毛下面隐约能看见结实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并不老。
“四百五你还不满意？”
瘦子提高了嗓门：“我跟你说，整个乡里你找不出第二家收购站能给你四百五。你不卖也行，明天牲口市上你试试，看能不能卖到四百？能卖到三百就不错了。”
老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家里急等着用钱。可是这骡子，是我一手拉大的，四年了，我对它比亲儿子还好。我们家最苦的时候，人都吃不饱，我也没饿着它。四百五，四百五你就让我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