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有一种年轻人没有的精明和沉稳。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彭羿头上的布袋,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觉得这装扮有点可笑,但也没多说什么。
“大黄鱼十两的,一千块。小黄鱼一两的,一百块。”
彭羿心里猛跳了一下。
一千块,十两黄金,一两黄金才一百块钱。
在七十年后,一两黄金的价格是好几万,就算按购买力换算,这个价格也便宜得离谱。
而且现在还不是大灾荒的时候,到了两年以后,估计卖儿卖女的都有,那时候黄金更加不值钱,估计一斤面粉能换一斤黄金。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布袋遮着呢。
他沉默了两秒钟,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了一句:“这价是公道价?”
老头哼了一声,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面前那块硬纸板:“这是黑市价。要是拿到外面卖给公家,价钱比这个高。卖给公家就得登记,登记了就得交代东西的来路。我这几条鱼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想让公家盯上。”
他低下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嫌贵,去供销社买,看他们卖不卖给你。”
彭羿心里明白得很,这老头说的是实话。
卖给国家银行的价格确实比黑市高,但手续繁琐,而且要追查来源。
有些人家里的黄金拿不出合法证明,一旦被查到,轻则没收,重则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所以宁可在黑市上低价出手,也不愿意跟公家打交道。
“手里有几条?”
“今天就带了一条大的,两条小的。”老头拍了拍身边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你要多少?”
彭羿想了想。他身上没有一千块现金,也不想用现金,在黑市上掏大笔现金太扎眼,容易被人盯上。
“老爷子,我用东西换,你收不收?”
老头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肉。”
老头眼皮跳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了些:“什么肉?”
“野猪肉,新鲜的。”
老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问:“有多少?”
“够换你一条小的。”
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五十斤。”
彭羿笑了笑。
在1958年,黄金不能当饭吃。再过两年,灾荒全面爆发的时候,别说一两黄金换五十斤猪肉,一两黄金换一个窝头都有人干。
现在这个交换还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再过两年,他就能用粮食换来成堆的黄金古董。
“成。”彭羿站起身:“我去拿肉,您等我一会儿。”
老头点了点头,把灰布包袱往怀里拢了拢,又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仿佛对这笔交易并不怎么上心。
但彭羿注意到,老头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再拍打了,这是紧张的表现。
彭羿走出黑市,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一头六十多斤的小野猪。
虽然老头说的是五十斤猪肉换一条小黄鱼,但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斤斤计较。
他扛着野猪回到黑市入口,高瘦青年看到他肩上扛着一整头野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哪来的?”
“自己打的,猎人。”彭羿指了指头上的布袋:“送到里面去。”
说完彭羿递上一毛钱。
青年麻利的掀开麻绳让他进去了。
彭羿扛着野猪穿过人群,一路上引来无数侧目。
在黑市上卖肉的不少,但大多是一小块一小块地用布包着,像他这样扛着一整头野猪进来的,绝无仅有。
几个摆摊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有人甚至站起来想凑近了看一眼,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走到老头摊前,把野猪往地上一放。野猪砸在灰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
他大概以为彭羿说的“野猪肉”是割好的肉块,结果这年轻人扛了一整头野猪进来。
六十来斤的野猪,獠牙还没长全,鬃毛油亮,一看就是刚打不久的新鲜货。
“这~都是给我的?”老头的声音有点发抖。
“换你一条小的。”
老头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小包,解开系绳,里面裹着一条金灿灿的小黄鱼。
他把小黄鱼往彭羿手里一塞,又指了指地上的硬纸板:“以后还要肉,尽管来找我。大的小的都有。”
彭羿把小黄鱼收进怀里,点头应了一声,并没有急着走,漫不经心地小声问了一句:“家里还有古董玉器啥的没?”
老头收拾野猪的手停了,扭头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小伙子,现在还不到卖祖产的时候。你要是想要,到国营旧货市场去瞧瞧,虽然没什么精品,但也有不少老物件。”
彭羿点点头,感谢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彭羿又在黑市里逛了一圈。
卖粮食的、卖日用品的、卖药材的,应有尽有。
但唯独没有找到卖枪的。
刘三儿说黑市里连五六半都有,可他在空地里来来回回走了两遍,把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确实没有看到任何枪支的踪影。
他正打算找个人打听,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灰布褂子的青年,腰里扎着麻绳,正是刚才在入口处收钱的那个高瘦小年轻。
青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看样子是在场内巡视。
彭羿上前一步,拦住了青年的去路。
“兄弟,打听个事。”
青年停下脚步,把马灯举高了些,借着灯光打量了彭羿一眼:“什么事?”
“这里有没有卖枪的?”
青年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上下重新打量了彭羿一遍,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买。”彭羿的回答简洁明了。
青年又盯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彭羿穿过空地,掀开后边的麻绳围栏,走进树林深处。月光越来越暗,树枝越来越密,走了大约两百步,前面出现了一排小木屋。
木屋不大,用松木板搭成,屋顶盖着油毡,门口挂着一盏马灯。屋里隐隐有说话声,还有一股旱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青年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大黑哥,有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