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队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钟头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头发用水抿得整整齐齐。
“钟叔,您今天精神!”
“给你小子提亲,我能不收拾收拾?”
老钟头上下打量了彭羿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人模狗样的,拿得出手。东西都备齐了?”
彭羿拍了拍手里的包袱:“五斤白面上次留下了,这次又带了一匹蓝布。”
“好!走!”
老钟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挺直了腰板走在最前面。
彭羿提着东西跟在后面,二小扛着猎枪殿后,三个人的队伍虽然不大,但气势十足。
刚走出大队部的院子,迎面就碰上了几个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晚饭的乡亲。
“哟,老钟头,打扮这么精神,干啥去?”一个光膀子的汉子端着粗瓷碗,筷子夹着半块红薯,好奇地打量着三人。
老钟头把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给彭羿到苏家提亲去!”
那汉子一听,红薯差点从筷子上掉下来:“彭羿?提亲?苏老三家那个晚晴?”
“是的捏!”
“嘿!”汉子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就跟着走:“这可是新鲜事,我得去看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村头传到村尾,彭羿他们还没走到苏家,身后已经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乡亲。
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抱着孩子,连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太都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
“彭羿真去苏家提亲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老钟头亲自上门当主婚人!”
“他不是刚转猎户了吗?哪来的彩礼?”
“谁知道呢,看看去!”
彭羿走在队伍最前面,面色沉稳,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身后的议论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是波澜不惊。
前世他娶那个资本家后代的时候,对方家里嫌他出身不好,连婚礼都没办,只在民政局领了张结婚证就算完事。
后来他发了财,那个女人又嫌他土气,整天跟一群阔太太打麻将逛街,两人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
这一世他要堂堂正正,开开心心的把苏晚晴娶进门,让全村人都知道,她是他彭羿明媒正娶的媳妇。
苏家那边早就听到了风声。
彭羿他们还没走到村南,苏家最小的妹妹苏小梅就一阵风似的跑进了院子,两条羊角辫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嘴里大声喊着:“来了来了!彭羿哥来了!好多人跟着捏!好长一队!”
苏晚晴正在灶房里烧水,听到喊声,手一抖,葫芦瓢“啪”地掉进了水缸里。
她慌忙捞起来,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姐!你快去门口啊!”苏小梅跑进来拽她的衣角:“彭羿哥真的来了!还带了布!可大一匹了!”
苏晚晴的脸红得能煮鸡蛋,被妹妹拽着往门口走。
她爹苏老三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脸色阴晴不定,她娘则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嘴唇抿成一条线。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苏婶瞪了小女儿一眼:“又不是皇帝出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却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门外看了一眼。
彭羿一行人已经到了院门口,老钟头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拱手:“老三兄弟,嫂子,恭喜恭喜啊!”
苏老三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老钟哥来了,坐,坐。”
院子里一下子涌进来二十多号人,本来就不大的院子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来看热闹的乡亲们把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爬到院墙外的枣树上看,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瞅。
苏晚晴家的两只老母鸡被这场面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彭羿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一匹蓝布,油纸包着,拆开一角露出厚实的纯棉布面,两个崭新的搪瓷茶杯,两斤水果糖,还有两块肥皂。
都是彭宇给他准备好的。
这些东西在1958年的农村,一样两样就够拿得出手了,如今摆了满满一桌子,直接把看热闹的乡亲们看傻了眼。
“还有布!一整匹蓝布!那得多少钱?”
“搪瓷杯!还是新的!上面印着北京的字呢!”
“水果糖!小梅小石头你们有口福了!”
乡亲们的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知道彭羿家什么光景,那三间破土房连耗子都不愿意待,他得费多大的劲才能凑齐这些东西?
老钟头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老三兄弟,今天我来,是代表彭羿的长辈,正式向你家提亲。彭羿这孩子,是我战友的儿子,就是我的亲侄子。今天我这个当叔的来提亲,名正言顺,礼数周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更洪亮了:“彭羿看上了你家大丫头晚晴,彩礼五斤白面、一匹蓝布,另外还有搪瓷杯、糖果肥皂,一样不少。两个孩子两情相悦,我这个当长辈的也认可。老三兄弟,你给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老三没有立即说话,他把烟袋叼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苏婶在旁边忍不住了,伸手捅了捅他的腰眼,压低声音说:“你倒是说话啊!”
苏老三把烟袋往石桌上磕了磕,抬起头来看着彭羿:“彭羿,你是个好后生,这个我认,但是有件事,我得当面问清楚。”
“您问。”彭羿站得笔直。
“我听说,你转了猎户?”苏老三的眼神锐利起来:“猎户没有口粮,没有土地。今年年景什么样你也知道,交了公粮以后家家户户的存粮都撑不到明年开春。”
“你当了猎户,靠什么吃饭?打到猎物固然好,打不到呢?让晚晴跟着你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门口的乡亲们也跟着议论起来。
“就是啊,猎户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山里野猪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个闪失~”
“荒年头的,自己都养不活,还娶什么媳妇?”
“前两天不是说他也要去逃荒吗?说不定哪天又要去了?”
苏晚晴咬着嘴唇,脸上满是紧张。
彭羿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石桌上。
“苏叔,您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