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吞掉了最后一线天光,只剩下岸边几丛芦苇在风里沙沙响。
一个人影坐在湖边那块凸出的青石上。
符圣天静静地打量着他。
这人很高,肩背极宽,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
他垂着手,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竿子。
鱼线垂进水里,荡起一圈波纹,又渐渐散开,湖面趋于平静。
渐渐的,风停了。
连芦苇丛里的夜虫都不叫了。
符圣天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寻常,看那人的眼神更认真了。
这时,那道身影动了,他抬了一下手腕,竿梢猛地弯下去,鱼线在水面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细长水纹。
那水纹又快又疾,“咻”地划过整片湖泊。
符圣天的呼吸一窒,眼底满是亮光。
这绝对是一条大鱼!
宝儿说的没错,这个地方,真的能钓到鱼!
那人收竿的动作不急不缓,一寸寸地往上提。
鱼线绷得紧紧的。
紧接着,水面被扯开一道口子,水花从底下翻上来。
一条鱼甩着尾巴跃出水面。
那鱼通体银白,鳞片大如铜钱,层层叠叠覆在身上,每一片都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下一瞬,那条鱼头冲下坠入湖泊渐起高高的浪花。
但是很快,那条鱼再度被鱼线提出水面。
鱼尾在空中猛地一摔,力道之大,把竿梢都带得弯成了满弓。
水珠四散飞溅,落在岸边砸出细密的水印。
其中几滴溅到了符圣天的袍角。
符圣天毫不在意,他只注视着那条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大鱼。
那鱼在半空中挣了几下,每一甩都带起一阵风。
符圣天的指尖蜷了蜷,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那人收竿的手稳得很,一寸一寸地把线往回拽。
大鱼被拉到近前时,尾巴重重一拍,拍在了青石边上。
一只大手从旧袍子中探出,托起整条鱼,将鱼从钩上摘下来,又用草绳穿过鱼鳃,往上一提,掂了掂。
符圣天屏息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条鱼上。
他,还从未钓过这么大一条鱼呢。
提着鱼的人终于转过身,粗大厚重的袍子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步步走向符圣天和符宝儿,又在经过两人的时候说了一句:“来者是客。”
那声音粗粝低沉,倒是跟这硕大的身形十分匹配。
符宝儿错愕地看着那裹着袍子的人从自己面前经过。
这人……是小师妹找过来的吗?
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符圣天:“老祖?”
符圣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符宝儿的手,跟了上去。
穿过芦苇丛,经过一片林子后,来到了悬崖边的洞府前。
“回来啦,钓到鱼了吗?”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传来,“咦,有客人啊?”
“小师妹~”符宝儿猛地松开符圣天的手,兴奋地跑向江晴天。
符圣天低头看了一眼空落落的手,又看向符宝儿的后脑勺,轻叹了一口气。
“宝儿师姐。”江晴天摇晃着符宝儿的手,又看向符圣天,“符老祖,您也来啦~”
“嗯。”符圣天应了一声,“刚刚看有人在那边湖里钓了一条很大的鱼?”
“您说那个湖啊?”江晴天掩嘴偷笑了一下,“里面是有几条大的,但大多数都是小鱼。”
符圣天点了点头,这很合理。
哪能一个湖里全是大鱼呢?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那个穿着厚重袍子的大块头已经麻利的将鱼开膛破肚。
符圣天望过去,就瞧见那大块头从袍子里抽出一道符篆,徐徐展开。
那上头横不平竖不直的鬼画符,依然很辣眼睛。
但那大块头似乎毫不在意,他只将符篆拍在了那条鱼身上。
一条火龙从符篆中挣脱而出,又呈现漩涡状缠住整条大鱼。
等那火龙消散后,符篆也燃起火,消失殆尽。
大块头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罐子,抓了一把自制调料,均匀地撒在了烤鱼的表面。
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符宝儿在震惊之余默默吞咽了一口口水。
好香!
小师妹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这个大块头呀?
不仅钓鱼比老祖厉害,烤鱼也比自家老祖烤的香!
“好香哇。”江晴天倚在大块头手臂边上,“我想吃鱼腹。”
“恩。”大块头麻利地将鱼分好。
鱼腹的部分留给了江晴天和符宝儿。
鱼尾分给了棋童。
鱼头给了符圣天。
冒着香气的烤鱼头被烹饪得恰到好处。
那高阶符篆召出的火龙迅猛,以最大程度锁住了整块鱼肉的鲜味。
一口下去,符圣天悟了。
三百多年前,他执着于追求制符的最高境界。
是江九渊日日带他钓鱼,让他凝神静心,看到了符篆以外的世界。
江九渊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生活不止眼前的朱砂和符纸,还有诗与远方。”
那次大战,江九渊以身殉道。
符圣天也开始远离世俗,带着背篓和鱼竿,一步步走向江九渊提过的“远方”。
自此,三界再无符圣天。
可吃了这烤鱼,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年自己不过是在逃避。
逃避自己可能终生都达不到的巅峰。
而眼前这个大块头。
他钓鱼,他画符,他烤鱼。
不拘泥符篆的绘制方法,让符篆回归于“使用”。
以“无为”、“无我”、“无拘束”来绘制“符形”、“符魂”。
什么低阶、中阶、高阶……
这种对符篆的等级划分,何尝不是把人心和欲念一同带入进去了呢?
符圣天喃喃自语:“人是人,符是符,人是符,符亦是人。”
“老祖,您在说什么?”符宝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眨巴着眼睛看向符圣天。
“没什么。”符圣天长叹一口气,抬手摸了摸符宝儿的头,“宝儿,制符大道,最终不过是‘以问心照我’。”
“啥?”符宝儿一脸疑惑,这不是在吃鱼嘛?
“唔……”江晴天歪了歪头,想起了她筑基时得到系统奖励的佛经,“若以无我照有我,今日方知我是我?”
“对!”符圣天眼睛一亮,“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种悟性,实在难得。”
难怪宝儿这么在意这个苍穹宗的小师妹。
“没有啦,”被夸奖的江晴天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谦虚道,“也有可能是我年纪小,想的少,有啥就说啥。”
“童言无忌,方能回归本真。”符圣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符老祖,你的烤鱼头再不吃就凉啦!”江晴天催促道,“快吃快吃!”
符圣天:“……”
果真是童言无忌。
除了这个小家伙,三界怕是再难找到一个人,敢催他快点了。
该说不说。
这烤鱼头,还怪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