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杀门的地下密殿比上次百骨门长老陆九蓝来时要安静得多。
暗绿色的骨灯依旧嵌在四面石壁上,昏黄的光晕将殿中那些隔绝神识的禁制纹路照得若隐若现,如同一张被压在石板下的旧蛛网。
屠龙坐在上首的黑石椅中,大长老依旧坐在他右下首的位置,两人面前的石案上摊着一份薄薄的卷轴。
陆九蓝坐在他们对面,他的眼睛比二十天前更红了,通红的瞳孔中翻涌着某种近乎焦灼的期待。
殿门无声滑开。
六道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依次走入,为首两人身形高瘦,面容枯槁如老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白色道袍,袍角绣着暗色的骨纹。
他们走路的姿态极为轻缓,每一步落下时脚下的石砖都不会发出声响,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如同两块被深埋在地下的冷铁,没有任何灵力外泄,但那种沉厚的压迫感却随着他们的走近缓慢地弥漫开来,如同一片正在无声涨潮的暗色海水。
前面两人都是半步大乘。
他们身后跟着四名合体期巅峰修士,同样身穿灰白道袍,面色冷峻而沉默,步入殿中后便自行散开成四个方位,将整座密殿的核心区域纳入各自的感知范围。
这是小百骨阵!
陆九蓝看着那六人的站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屠龙和殿中长老站起身迎了上前去,将六人引入座次。
为首那两名半步大乘中较年长的一位在石椅上坐下,开口第一句话便直奔主题:“东域四个分舵的事,总部已经知道了。陆九蓝,你传回去的消息总部收到了。现在你把最新的情况再说一遍。”
陆九蓝将那二十天里收集到的情报逐一汇报。
剑道宗覆灭东域四处分舵的过程、折损的人手、被夺走的阵盘阵旗和灵石,以及剑道宗最近的情况全都汇报了一遍。
六名总部来人听着他的汇报,面色始终没有太大变化,直到陆九蓝提到那场覆盖了整座宗门的灵雨和剑道宗太上长老突破大乘境的消息时,为首那名半步大乘的老者眉头才终于动了一下。
“大乘境。”老者沉默了片刻,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灵雨覆盖了方圆数百里,整座剑道宗都在雨中受益。据说那位太上长老卡在合体期巅峰百余年,一场雨连破两境。”
陆九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再加上前几天突破的一名,剑道宗目前已经有了有两名大乘境修士!”
密殿中的气氛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六名总部来人的面色在骨灯的昏黄光芒下显得有些阴沉。
为首那名半步大乘老者将手中的茶碗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大乘境,总部现在也派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总部目前只有两名大乘境修士,一位在总门坐镇,另一位因为与中域某个宗门之间的摩擦,不得不留在那边盯着。别说是两名大乘境,便是一名,总部也派不出来。半步大乘已经是总部目前能够调动的最高战力了。”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稳,但那份平稳底下压着一层说不出口的沉重。
陆九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既然硬攻不可行,那就换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来看着总部来的六人,“剑道宗在东域的弟子,金丹境以上的,总不可能一直缩在宗门里不出门。他们总要外出历练、执行任务、护送物资。只要他们踏出剑道宗的山门,就是我们下手的机会。一个一个地杀,杀到剑道宗付出足够的代价为止。对东域四个分舵的覆灭进行报复,也让剑道宗知道,百骨门不是他们想踩就能踩的。”
总部长老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不错,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屠龙站起身走到石案后方的一面暗墙前,在墙上按了两下,暗墙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排整齐排列的玉简。
他将其中一枚玉简取出放在案面上,以灵力催动,玉简表面浮现出一列列细密的字迹和地图标记。
“这些日子,我万杀门影杀殿已经摸清了剑道宗在外历练弟子的行踪。金丹境以上的弟子,分散在东域各个方向的,共计一百余人。”
他指着玉简上那些分布在地图上的红点。
“这些红点就是他们目前的位置。有些在城中,有些在野外,有些在偏远山林。只要行动够快,在他们收到宗门传讯之前逐个击杀,就不会留下活口。”
百骨门总部来的那名半步大乘老者将玉简拿起,在灯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那笑容在他枯槁的面容上如同一道被刻在干木上的旧刀疤。
“一百余人!好!咱们马上行动。”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转头对那四名合体期修士道。
“咱们分七路,按图索骥,沿途不留活口。遇到金丹和元婴的,直接斩杀。不要恋战,杀完就走,不要在同一地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三日之后在鬼枭城以北的荒原汇合。”
五名合体期修士同时低头应下。殿门再次滑开,七道身影从密殿中无声掠出,如同七道暗灰色的影子没入了万杀门外的夜幕之中。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出发,各自消失在夜色里,身形隐入黑暗后便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接下来,剑道宗的弟子只能自求多福啦!
第二天傍晚,剑道宗魂牌殿内,值守的执事弟子正在案前记录当日的魂牌状态。
他的笔尖在一枚玉简上缓慢游走着,将那些依旧亮着的魂牌逐一登记在册。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魂牌架上那些散发着温和光芒的玉牌,忽然停住了。
最左侧那排魂牌架上,一枚玉牌的光芒正在急速暗淡下去,如同一盏被人从底部抽走了灯油的灯盏。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那枚玉牌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块灰白色的空壳。紧接着旁边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般逐一暗淡下去。
他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手中的笔因为惊慌而脱手落在案面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他跑出殿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地穿过长廊,声音因为过度惊慌而变得尖利而破碎:“宗主……宗主!魂牌灭了!……十几枚魂牌……同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