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宗,宗主殿。
夜色已深。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将汪金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幅泼墨山水屏风上。
他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叫人换,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殿门被轻轻推开。
汪明阳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中还是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响。他没有行大礼,只是走到汪金泉面前,盘腿坐下,爷孙之间不必拘礼。
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和汪明月有三分相似的面孔上写着一层淡淡的忧虑,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爷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中听得很清楚,“月儿走了?”
汪金泉点了点头:“嗯,走了。昨天走的。”
汪明阳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妹妹要去南方的事,是月儿亲自来告诉他的。当时他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但月儿走后,他越想越不放心。月儿才多大?十二岁。虽然在宗门里修炼了几年,也算有些本事,但南方不是宗门,那边宗门林立,散修横行,妖兽出没,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就算筑基了又能怎样?
他见过太多在外游历的修士,修为不低,却因为经验不足、准备不够而折戟沉沙。
他的妹妹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只是剑道宗宗主孙女,这个身份在外面不但不能保命,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是她才十二岁。”
汪明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从小到大,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百里,还是跟着宗门队伍去的。这次一个人往南跑,连个熟悉南方的人都没有带——”
“带了。”汪金泉微微抬眼,扫了他一眼。
这个孙子就是心思不够细腻,对自己缺少足够的了解。
不要说他这个爷爷,就是他的妹妹他都了解得很表面。
汪明阳微微一怔。
“你师叔祖,落霞峰峰主,沈静秋。”汪金泉说。
汪明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没想到他爷爷竟然做了这么大的安排。
沈静秋,化神境巅峰,落霞峰峰主。
他当然知道这位师叔祖,但那是落霞峰上终年闭关、连内门长老都难得一见的人物。
他没想到爷爷会把沈静秋派出去给月儿当护卫。化神境的护道人,这种规格,整个剑道宗也只怕月儿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沉默片刻,他还是觉得不够。万一师叔祖被人缠住,那……
想到这,汪明阳又忍不住追问。
“还有吗?”
“黄老三。”汪金泉说,“元婴境。赶车的。”
汪明阳沉默了。
元婴境的车夫,化神境的暗中护卫,再加上月儿自己筑基境的修为,以及丘睛儿和黄老三的辅助——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有些多余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不太够。
“爷爷,光是这些人够吗?月儿可是是您亲孙女,盯着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万一——”
“没有万一。”
汪金泉的目光落在汪明阳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月儿是我孙女,我比你在意她的安危。南方那个方向,她必须去,有些机缘只有在外面才能找到。”
他转过身,继续说着。
“躲在宗门里,也许安全,但却是难有成就的。你希望她一辈子窝在剑道宗当个温室里的花朵?”
汪明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去吧。”汪金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你妹妹比你强,别瞎操心。”
汪明阳看着爷爷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拱手道:“是,爷爷。”
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心中想着:“希望月儿福大。要是她有个闪失,我绝对要让伤她的人此生难忘。”
汪金泉没有看离开的汪明阳,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枫桥集,如意客栈。
天还没亮。
肖迷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将昨天的战斗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裴惊玄的拳,黄老三的话,“狠辣”“气势”——这几个字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翻身坐起,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心神沉入混沌空间。
混沌巨石上,他的身体再次出现。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依然在,但对他已经构不成什么影响了。
他站在巨石上,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先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描摹拳意。
狠辣,不是凶狠,是辣——果断、精准、不留余地。
一拳打出去,不是为了打倒对方,而是为了摧毁对方。
裴惊玄的拳就是这样,拳未到,气势先到,仿佛在说:这一拳你接不住。
他在脑海中想象自己打出这样一拳,不是对着巨石,而是对着一个活生生的敌人。拳面带着必杀的信念,拳风中裹着不可阻挡的决心。
然后他出拳了。
第一拳砸在巨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拳罡在石面上炸开,气浪向四周翻滚。
以前他的拳砸在石头上,石头没有一丝印痕。
现在拳面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膜,又像是一层磁场——拳还没到,那股力量已经开始压迫石头。
不是拳风,不是罡气,是意志。
黄老三说的“气势”,说白了就是意志的外化。你的意志有多强,你的拳就有多狠。
虽然,混沌巨石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印痕,但他知道他的拳已经不一样了。
混沌空间里,他挥拳如骤雨,密集的拳罡如浪涛汹涌,一层层地向外铺去。他就在浪涛中心,被浪涛裹住。
身影和面貌完全被拳浪遮住。站在他的对面也看不见。
拳浪层层堆叠,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最后形成了一面由纯粹力量构成的屏障。
混沌空间里,只能看见一堵墙在迅捷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