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杂役殿。
肖迷从木桶中跨出来,水珠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滚落。
药汤已经凉了,但那股温热还残留在体内,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今天再次用的是整株百年份的银叶草——一道金色剑纹,再上几株三四十年的银叶草和一把淬骨草,在滚烫的药汤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
月儿还没来,没有炼体丹。但他有在峡谷底部的山洞里找到了银叶草,采了十二株三十年到九十年份的,还有两株百年份的。
这些东西,比炼体丹强了不知多少倍。
当然,如果配合炼体丹一同作用,效果自然会更好。
要是他会炼丹,那他就会用几百年的银叶草来炼制炼体丹,那炼体丹绝对是世间最强大的炼体丹。
可惜他不会,只能暴殄天物,用百年银叶草来熬水泡澡。
好在峡谷那里还有很多,经得起他这样浪费。
药力慢慢渗进皮肤,钻进肌肉,浸润骨骼。
力海被刺激得微微震动,蛮力如潮水般涌出,和药力交织在一起,将武夫三境的肉身又夯实了一层。
他从木桶中出来,擦干身体,穿上那身灰布衣裳。
衣裳破了好几个洞,是上次在峡谷里被岩石划破的,还没来得及补。
腰间系上那块黑黄相间的豹皮。
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刘大的鼾声从东厢传来,一声高一声低。其他人都睡了。
肖迷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第一趟。拳头砸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爆响。力海在震,蛮力在涌。
武夫三境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十趟,二十趟,三十趟。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沉。
拳风震得老槐树仅剩的叶子簌簌落下。
五十趟,六十趟,七十趟。
拳面上开始出现灰色的光泽,那是蛮力外溢?难道武夫三境的力量太强了,身体要兜不住,多余的蛮力从拳面渗出,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气膜?
肖迷有些疑惑,但感觉不太像。
八十趟,九十趟。
气膜越来越厚,从薄雾变成水光,从水光变成一层灰蒙蒙的光泽。
一百趟。肖迷没有停。
一百零一趟,一百零二趟,一百零三趟。拳势越来越猛,拳风越来越烈。呼吸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一百零五趟,一百零六趟,一百零七趟。
第一百零八趟。
最后一拳击出,力海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意识从身体里抽离,仿佛有另一个“他”从躯壳中浮了起来。
他的意识再次进入那个神秘的混沌空间。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雾气在他周围缓缓流动,触碰到他的意识时,带来一种温热的、酥麻的触感。
像浸泡在药汤里,但比药汤更纯粹,更直接——不是身体在感受,是意识在感受。
每一次呼吸,雾气都会微微波动,和他的心跳产生某种共鸣。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上次在青石城泡澡的时候,他也来过一次。但那次只是短暂的一瞬,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拉回去了。
这一次不一样。
意识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雾气在缓慢地渗入他的意识,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
不疼,不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丹田动了。
灰蒙蒙的灵气从丹田中涌出,不是一缕两缕,而是一大股,沿着经脉奔涌而去。
灵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走过那些从未被走过的经脉,冲开那些从未被冲开的窍穴。
蛮力也从力海深处狂涌而出,冲进四肢百骸。
药力、蛮力、灵力,三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织缠绕,互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疼痛从全身各处同时涌来,但意识在混沌空间中,那些疼痛传不到这里。
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站在老槐树下,能“看到”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能“看到”蛮力在筋骨间冲撞,但疼痛被隔绝了。
意识是自由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身体在院子里,意识在混沌空间中。
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又像是一面镜子,两边映照着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回归。
混沌空间渐渐模糊,温热的雾气变淡,熟悉的感知重新回来——脚底踩着青砖的硬度,夜风吹过皮肤的凉意,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意识回到了身体里。
肖迷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灰色的光泽还在,比之前更浓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不需要他刻意引导,就像心跳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本能。一个大周天走完,全身力量尽数恢复——不是恢复,是重生。
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响声在他体内响起。
“啵!”
犹如打开一道闸门,灵气流动更快了,也更多了。
“这是……突破?”
炼气二重。真的是突破了!
肖迷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十一年了。从他有记忆开始,丹田就是死的,经脉就是乱的,灵力就是没有的。
族中的长老看过他的经脉后连连摇头,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修炼出灵力。
测灵柱上永远只有一道淡得看不见的光纹,所有人都叫他废物。
现在,丹田活了,灵力有了。
不是别人的施舍,不是丹药的堆砌,是他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他想笑。
嘴角确实翘了起来,不是大笑,不是狂笑,只是微微的、淡淡的弧度。
但那是真正的笑,从他四岁父亲离开之后,就很少出现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将他古铜色的皮肤照得发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丹田还在转,灵力还在流。这次应该不会停了。以后再也不会停了。
与此同时。
内门深处,一座孤峰之上。
洞府的石门紧闭。
洞府内,钟寅盘坐在寒玉台上,面前悬浮着那柄金色的本命飞剑。
剑身上的裂纹正在被一道金色的光芒填充,从剑身内部透出,将裂纹一条一条填满、愈合。
剑身震颤,发出尖锐的剑鸣。
那声音越来越大,从呜咽变成嘶吼,从嘶吼变成咆哮。
剑鸣冲破洞府,冲向天际。
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孤峰顶端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剑光粗如巨树,金光璀璨,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云层被剑光洞穿,露出一个巨大的圆洞,阳光从圆洞中倾泻下来,照在孤峰上,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柱。
宗门震动。
议事大殿内,几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唯独宗主汪金泉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但他眼睛睁开了,目光穿透大殿的屋顶,落在孤峰之上。
那是钟寅的洞府所在!
大长老钟景第一个冲出了大殿,悬停在孤峰上空,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喜。
“裂金剑意!”
金行剑道的至高剑意之一。
钟寅才炼气九重后期,距离筑基境还有一步之遥,竟然悟出了裂金剑意。
八位长老悬停在孤峰上空,八道神识同时探入洞府,确认了那个事实。
宗主汪金泉没有来。但他的神识已经扫过了整座孤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到这一幕,他也非常高兴。
一个时辰后,金色剑光渐渐收敛,洞府的石门缓缓打开,钟寅走了出来。
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色光华,像一层薄雾贴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流转。
修为更精进了,已经是是炼气九重圆满了,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锋锐。
筑基境的门槛就在眼前,差的只是时间。这个时间恐怕不会超过十天。
十三岁悟出“裂金剑意”的筑基修士,恐怕整个东域甚至于
他伸出手,飞剑从洞府中飞出,稳稳落在掌心。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如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握紧剑柄,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尖射出,击中对面崖壁上的岩石。岩石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剑气没有消散,继续向前飞出数百丈才渐渐消失。
钟寅看着那道剑气飞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又抬头看向杂役殿的方向。
要是那个杂役没死,那他会让他感到绝望的!他要让那个杂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才。
太阳升起来了。
肖迷站在老槐树下,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一个大周天走完,全身力量尽数恢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灰色的光泽在拳面上若隐若现。
到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拳头上覆盖的灰色光泽是灵力,而并不是此前认为的蛮力外溢。
他走到一块精刚石面前。
这块石头有脸盆大小,是从峡谷带回来的,放在院子里当靶子。深吸一口气,只用灵力,不用蛮力,一拳打出。
灰色光泽击中精刚石,没有声音。
精刚石纹丝不动。但石头上多了一道裂纹,从顶端到底部,细细的一条,像头发丝一样细。
肖迷又抬起拳头,加了一成蛮力。灰色灵力裹着蛮力,一拳砸在精刚石上。
“啪——”
精刚石碎成了粉末!
灰白色的石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他脚边堆成一小堆。
恐怖的力量,就连他自己都激动得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