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迷终于回到了杂役殿。
杂役殿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青砖地面坑坑洼洼,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肖迷推开院门的时候,几个杂役弟子正在廊下晒太阳。
一个人先看到了他,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第二个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三个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肖……肖爷?”
“您……您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正屋的门开了,孟虎端着茶碗走出来,转过身看到肖迷,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惊讶,然后是失望。不加掩饰的失望。
他以为肖迷死了,麻烦没了。
可现在肖迷回来了,背篓里装满了药材,腰间系着豹皮,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身子比去峡谷之前又壮了一小圈。
孟虎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肖爷,您回来了?唉,回来就好。明天……你的活还给你留着。”
刘大从厢房里冲了出来,看到肖迷,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肖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确定是肖迷没错,然后嘴巴哆嗦了几下,憋出一句:“肖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这些天,劈柴的活我都帮您干了,一根没落下!您的活我全包了,您只管歇着!”
赵四和王胖子也凑了过来,点头哈腰。
肖迷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穿过院子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刘大跟在后面,抢在他前面推开了门,用袖子在桌上抹了抹,又把椅子摆正。
“肖爷您坐,我去给您打水。”
肖迷放下背篓,把豹皮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
十天!谷底的这十天,简直像一场梦。
沸腾的药汤,坚硬的矿石,漫山遍野的银叶草,还有峡谷深处那双幽绿色的鬼火。
要不是那深处可怕的存在,他可真想留在峡谷那里,每天泡药澡练拳!在峡谷一直待下去。
就在此时,院子里的杂役们突然大声呼喊起来。隐约看到天上有人?
很快,房顶上空传来破空声。
不是风声,而是剑鸣。好几柄飞剑同时破空,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像几道利箭射穿空气。
肖迷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抬头望去。
院子上空悬停着三柄飞剑。
剑上站着三个人,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内门弟子的蓝色弟子服,腰悬长剑。
剑身上的灵光在阳光下闪烁,照得杂役殿的院子明晃晃的。
杂役们看呆了,没人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开玩笑!那可是可以御剑飞行的剑道宗内门弟子。
要是不小心把他们惹到了,杀了他们都没处申冤去。
肖迷认出了他们。
不是别人,正是和他一起从青石城来的——力家的力虎、力狼,王家的王腾。
十天前,他们在同一个擂台上比斗。
十天前,他们都是炼气四重、五重。现在,力虎身上的灵压比之前强了一大截,脚下的金色飞剑稳稳当当,剑身上隐隐有金光流转。
炼气六重。
力狼的红色剑光炽烈如火,悬停在她身边,像一条听话的火蛇,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炼气六重。
王腾的飞剑最小,但最灵活,在他身边上下翻飞,像一只金色的燕子,忽左忽右,精准地停在每一个他想停的位置。
炼气六重。
三个人都是炼气六重。
而肖迷,炼气一重。光纹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
肖迷隐约知道这些人来这里干吗?
要是所料不错的话,这些人应该是来找他,让他出洋相的。
力虎第一个看到了窗户后面的肖迷。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单手掐诀,金色飞剑缓缓下降,悬停在肖迷窗前,距离不到一丈。
剑身上的金色灵光照在肖迷脸上,将他古铜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哟,这不是肖迷吗?你还活着呢?”力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力狼也飞了过来。她的红色飞剑停在力虎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肖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听说你掉进峡谷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命还挺大。”
王腾没有飞过来,悬在远处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轻蔑,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他看了肖迷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转向别处。
力虎从飞剑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肖迷面前。
他比十天前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信到近乎膨胀的气场。
他的内门弟子服是新的,衣料比杂役殿的灰布好了不知多少倍,腰间挂着一块内门弟子的身份牌,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十天。”
力虎伸出一根手指在肖迷面前晃了晃,“进宗门十天,我从炼气五重突破到炼气六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是内门重点培养的对象,意味着我每个月有三十枚灵石的例钱,意味着我可以随时去藏经阁挑选功法,意味着——”
他顿了顿,目光从肖迷破旧的灰布衣裳扫到他光着的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意味着我和你,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力狼也从飞剑上跳了下来,站在力虎旁边。她的内门弟子服裁剪得合身,将她修长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划。一道红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击中了院子里那块用来当凳子的大青石。
“嗤——”
青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边缘还在冒烟。
杂役殿的弟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块青石他们天天坐,知道有多硬,斧头都砍不动。
力狼随手一指就留下了痕迹。
“御剑术第一层,剑气外放。”力狼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烟,语气轻描淡写。
“内门弟子入门第一课。你这种没有灵力的人,大概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力虎也抬起了手。他没有用剑气,而是单手掐诀,金色飞剑从他身边升起,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剑身越转越快,发出尖锐的嗡鸣。他猛地一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堆废木料,飞剑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射了出去。
“轰——”
那堆废木料被剑光炸开,木屑纷飞,最粗的那根铁木被一剑削成了两段,断面光滑如镜。
铁木有多硬,杂役殿的人最清楚。用斧头劈都要好几下,用飞剑一剑削断,干净利落。
力虎召回飞剑,剑身在他身边悬停,金光流转。
他看着肖迷,等待他脸上的震惊、羡慕、嫉妒,任何一种反应都行。
肖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力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怕肖迷愤怒,不怕肖迷嫉妒,怕的是肖迷这种平静。这种平静让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演像个跳梁小丑。
王腾犹豫了一下,也从飞剑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像力虎和力狼那样炫耀,而是走到肖迷面前,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肖迷……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他转身跳上飞剑,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力虎哼了一声,重新跳上飞剑。力狼也跟着升空。
三道剑光在杂役殿上空盘旋了一圈,力虎忽然俯冲下来,飞剑贴着肖迷的头顶掠过,剑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
距离太近了,近到肖迷能看清剑身上每一道纹路。
“记住了,”力虎的声音从空中飘下来,“你只是个卑微的杂役。离我们的世界远一点。”
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朝内门的方向飞去。
金色的、红色的、青色的剑光在天边拖出三道长长的尾迹,像三颗流星划过天空,转瞬即逝。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刘大从厢房后面探出头来,朝天上啐了一口:“呸!炼气六重了不起啊?肖爷一拳能打死你们三个信不信?”
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赵四能听见。
赵四没接话,他在看肖迷。
肖迷站在窗前,看着那三道剑光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关上了窗户。
刘大连忙跑到窗前,隔着窗户喊:“肖爷,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显摆!等您哪天——”
窗户又开了,肖迷探出头来,看了刘大一眼。
“我的活,你都干了?”
刘大一愣,连忙点头:“干了干了!劈柴、挑水、清扫、喂灵兽,全干了!一根柴都没让您动!”
“那我去打拳了。”
肖迷走出房间,走到老槐树下。
刘大搬走了石墩上的落叶,赵四端来了一碗水,王胖子搬来了板凳——虽然肖迷从来不用板凳,但王胖子每次都搬。
肖迷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拳头穿过落叶,带着万斤之力,凝而不发,收放自如。每一拳都比十天前更重、更准、更凝聚。
打到第五十趟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第七十趟,第八十趟……第一百趟。
天黑了。肖迷收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大汗,但精神从未如此清醒。
他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拖出木桶,从窗台上取了几株三剑银叶草,开始烧水。
月儿来过,没见到他,过几天还会再来。等她来了,他再跟她说炼体丹的事。
在这之前,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水烧开了,肖迷把药材丢进去,脱掉破布条,跳进木桶。
药汤滚烫,力海震动,丹田转动。武夫三境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
修炼不能停。
明天,继续打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