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伯力出发的快速反应部队沿黑龙江北岸的推进，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直面交锋阶段。
前三天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沙俄的据点如同一串被扯断的珠子，散落在黑龙江沿岸各处，彼此之间缺少联络，守备兵力稀少，各哨所之间相距甚远。部队在推进过程中逐一控制沿江的兵站和哨所，见到的只有废弃的营房、未燃尽的炭火和几匹被丢弃的瘦马，马匹在江边的枯草地上缓慢踱步，在晨光中形成几道孤立的剪影。
黑龙江在早春时节呈现出一种介于冰冻与解冻之间的形态。江心的主航道已经化开，江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流速平稳，水面上偶尔漂过几块从上游冲下来的碎冰，冰块的边缘已经被水流磨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江岸两侧的滩涂上，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残雪覆盖着卵石和沙砾，在江水与岸线的交界处形成一道灰白相间的过渡带。滩涂上方的台地已经开始解冻，裸露的土壤呈深褐色，潮湿而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深。台地上的植被以苔草和柳丛为主，苔草的枯叶还保留着去年的灰黄色，新芽还没有完全冒出来，柳丛的枝条已经开始泛青，在江风中轻轻摇晃着。
江面上方的天色从浅灰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金。午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在江面上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照亮了正在解冻的江水和两岸正在复苏的台地。远处的江道在丘陵之间蜿蜒，江岸两侧的原始森林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山脊，树冠在暮色中形成一道连续的暗影，沿着江道的走向向远方延伸。林间的树木以红松和落叶松为主，树干笔直地向上生长，树冠在林间高处合拢，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林下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在早春的潮湿空气中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第四天，情况变了。
前出的侦察兵在午前发回了一份简短的报告：前方约二十里处，江面收窄，两岸有沙俄构筑的工事。工事规模不大，但位置选择很讲究，正好卡在江道的转弯处，可以从两岸同时封锁水道和沿岸通道。侦察兵在报告中特别标注了一句话：“江面上停着几艘船，铁壳，有炮管伸出，像是内河炮舰。”
洪启明是在当天下午收到这份电报的。他蹲在勤政堂偏殿的地图前，目光沿着黑龙江的河道向北移动，在江面收窄的位置停住了。那一段河道他在地图上已经看过很多次，两岸的地形是天然的隘口，北岸有一道缓坡，南岸是一段断崖，如果沙俄在两岸都布置了火力点，从正面突破的代价会很大。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下，然后从锚点通道给快速反应部队的前线指挥部发了一份简短的电报：“先不动。我过去看一眼。”
傍晚时分，他落在黑龙江北岸的一片白桦林边缘。白桦林的树干笔直，树皮呈灰白色，上面布满横生的皮孔，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林下的地面上铺着去年落下的白桦叶，叶子已经腐烂成一层深褐色的腐殖质，踩上去松软无声。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冰水的凉意和森林的松脂气味，穿过白桦林的树干间隙，把林间的空气搅动得清冷而新鲜。
他蹲在白桦林边缘，用望远镜观察了江面转弯处的地形。江面在这里从约两百丈收窄到不足八十丈，江水在转弯处流速加快，形成一道持续的暗色水线。北岸的缓坡上，沙俄用原木和沙袋垒了一道胸墙，胸墙的高度大约齐胸，沿着坡面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坡顶。胸墙后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是一个射击位，射击位的间距均匀，覆盖了从江面到岸上通道的主要区域，枪口正对前方。南岸的断崖上也有工事，断崖的高度约三丈，崖顶用石块和原木搭了简易的掩体，从崖顶可以俯瞰整个江面转弯处和北岸的缓坡。江面上停着三艘内河炮舰，船身漆着深灰色涂装，炮管伸出船舷，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炮舰的烟囱冒着淡淡的余烟，显然已经生火待发。
他在白桦林边缘蹲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仔细观察了工事的结构和兵力的分布情况。北岸工事射击位的分布密度都比预想中更密集，沙俄守军在河道转弯处投入了比前几处据点更多的兵力和火力配置。南岸断崖上的掩体虽然简陋，但位置极高，视野开阔，可以有效覆盖北岸的进攻路线。江面上的三艘炮舰作为移动火力点，可以封锁航道的正面和侧翼，形成交叉火力。
他沿着白桦林边缘走了一段，在靠近江岸的一处台地上蹲了下来。台地上长着几丛柳树，枝条在江风中摇晃着，遮住了他的身形。他从这个角度观察了南岸断崖的位置和高度，确认了崖顶掩体的射击死角——掩体的正面朝向江面，对崖顶后方的区域没有覆盖。如果从南岸的侧翼绕过去，攀上断崖的后方，可以从背后接近掩体。
当天夜里，他没有返回北京，在白桦林边缘的一处背风坡上蹲了一夜。江风在夜色中持续吹着，带着冰水的凉意和森林的松脂气味。远处的江面上，炮舰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在江面上形成几道细长的金色光带，随着江水的波动轻轻晃动着。北岸工事里的灯火也在夜色中亮着，火光映着胸墙和射击位的轮廓，在暮色中形成一道连续的暖色光带，沿着坡面的走向向远处延伸。
第二天清晨，快速反应部队在预定位置展开。火炮在北岸的一片高地上完成了架设，炮口对准了沙俄工事的主阵地和主射击位。步兵在炮兵阵地后方呈散兵线展开，等待炮火准备后的推进指令。江面上的沙俄内河炮舰显然也注意到了岸上部队的动向，开始调整航向和炮位角度。
炮击在辰时开始。第一轮炮弹落在沙俄工事的前沿，炸起几道烟柱和碎片。沙俄工事随即开始还击，北岸和南岸的火力点同时开火，子弹在阵地前方形成一道交叉的火力网，覆盖了火炮阵地和步兵展开区之间的通道和掩体之间的空隙。江面上的炮舰也开始向岸上射击，炮弹落在步兵散兵线前方的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溅落在阵地的表面和边缘。
第一轮交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沙俄工事的火力密度和精度都比预期更高。交叉火力封锁了步兵向前推进的路线，进攻部队在两轮尝试后暂时停止了推进。前沿阵地的一名连长蹲在掩体后面，目光落在他前方约二十步处的一段开阔地带。那段开阔地带大约有三十步长，没有遮蔽，没有掩体，任何试图通过的人都会暴露在两岸交叉火力的射界内。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退回掩体后方，向指挥部报告了情况。
洪启明在午前到达了前线。他蹲在掩体后方，观察了沙俄工事的火力和江面炮舰的位置，然后沿着战壕走了一段，绕到阵地的侧翼。在确认了工事的弱点位置后，他在空间内锁定了那几艘内河炮舰的船底位置，用空间切割能力在水线以下的位置各切了一道。切口很浅，不影响船体在水上的浮力和稳定性，但在持续航行中，水流会沿着切口逐渐侵蚀船体结构。
午后的炮击在未时重新开始，步兵散兵线在火力掩护下向沙俄工事推进。沙俄的工事在一轮密集炮击后开始出现松动，北岸正面工事的一处射击位在持续爆炸和冲击下坍塌了，缺口处露出松散的沙袋和原木断面。江面上的炮舰在试图调整航向进行侧翼支援时，其中一艘在加速转向的过程中船体出现明显的偏航和倾斜，水线以下的部分已经开始进水，船尾逐渐下沉，随后其他炮舰也相继出现了不同的问题，在航速下降和火力减弱的过程中被锁定。
北岸工事在午后被突破。步兵从正面和侧翼同时突入，沙俄守军在失去炮火掩护后逐步退向江岸方向。第一波突入工事的步兵在缺口处与沙俄守军发生了近距离交火，双方在胸墙后的狭窄空间内投掷手榴弹和进行步枪对射，硝烟在工事内部弥漫开来，火光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后续部队在缺口打开后依次涌入，沿着战壕和交通沟向纵深推进，将守军逐段压缩。
南岸的沙俄守军在确认北岸阵地失守后沿江向下游方向撤退，在夜色中沿着江边的林地向东散去，只留下少数断后人员在岸边滩涂上设置障碍，试图延缓后续部队的追击速度。部队在完成阵地交接后开始在江岸两侧布防，修复受损的掩体，并沿着江道建立新的观察哨和巡逻路线。
战斗中有一个时刻值得记下来。北岸工事被突破之后，江面上最后一艘还未沉没的炮舰试图向下游突围。铁壳船的烟囱喷出黑烟，船头劈开江水，在江面上形成一道正在扩散的白浪。但切口在水流的持续冲刷下已经扩大，船体在加速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撕裂声，船身开始向左舷倾斜。炮舰的航速在倾斜中逐渐下降，船尾没入水中，江水从缺口涌入舱室。船上的水兵在甲板上奔跑着，有人试图堵住缺口，有人往船舷边跑。炮舰在江心打了一个旋，船头偏转之后开始缓慢下沉，甲板上的炮管斜指向天空，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最后一道冷光。船体沉入江水时，水面上涌起一道环形波纹，沿着江面向四周扩散，波纹中夹杂着碎木片和油污，在暮色中缓慢散开。站在北岸的士兵们蹲在胸墙后面，看着那艘炮舰在江面上消失，谁也没有说话。有人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沿着战壕向工事纵深走去。
夜风从北方的冰原方向吹来，穿过江面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正在降温的暮色，掠过正在加固阵地的士兵手中的铁锹和木桩，穿过那些正在整理弹药箱和清点物资的队列边缘，沿着江水的流向向更远的北方延伸，在沙俄工事的残骸和断裂的原木之间穿行，与正在变暗的江水声和远处冰原上吹来的风声混在一起，穿过那些正在熄灭的火堆和正在暗下来的阵地，没入北岸森林边缘那道正在合拢的暮色之中。远处江面的上游方向，沙俄炮舰的残骸正在暮色中缓慢沉入江底，在水面上留下最后一道正在收窄的暗色轮廓，在夜色中缓慢地向更深的底流方向沉降，与江水和夜色融为一体，消失在那些正在变暗的波光和正在合拢的暮色之间。
洪启明在阵地交接完成后沿着江岸走了一段。他蹲在北岸的一处断崖边沿，看着江面上最后一道油污正在被水流冲散。远处的森林在暮色中形成一道连续的暗影，沿着江道的走向向远方延伸。他站起来，沿着江岸走回了指挥所，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摊开了黑龙江沿岸的地图，在已经控制的地段旁边做了标记。他在标注完成后将地图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江风还在持续吹着，带着冰水的凉意和森林的松脂气味，从窗缝中渗进来，拂过桌面上的纸页，把它们吹得轻轻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