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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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官没升,县先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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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正式处置,在前衙当众宣读。

香案摆得十分端正,栖山那方破烂县印也拿出来摆正了。

周既明领着众人站在下面,听到第三句,终于听见自己苦等两月的话:

> 周既明仍知栖山县事,原官原任。

他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果然,昨夜自己掏钱摆的那桌大肉宴没白喝。

严复礼站在侧前方,眼皮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府吏换了口气,字正腔圆地继续往下念。

周既明那声响亮的“臣谢恩——”都已经滑到了嘴边。

“周大人,”府吏好心提醒,“尚未读完。”

周既明保持着将跪未跪、撅着屁股的姿势,愕然抬头。

府吏翻过一页,那个比私札厚出一大截的明黄封套里,终于露出了骇人的正文:

> 栖山县近年户口增益,商旅辐辏,兼承三县转运,井火、医舍、县学诸务日繁。原中县之额,不足支应。

周既明那正准备站直的膝盖,忽然就硬了,一点都不想往下弯了。

府吏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砖上:

> 自文到之日,升栖山县为上县。

前衙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门外不知是谁响亮地吸了一大口凉气。紧接着,后排几名站得腿酸的书吏,整齐划一地往前探出了头。

孟鹤年手里捧着印册,平时处变不惊的嘴角此刻完全压不住。罗九成先看呆滞的周既明,再看满脸冷笑的严复礼,神情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县令大人那条鱼吃得如此顺利。

青杏没在人群里凑热闹。她老老实实在廊下守着那个旧食盒。听见“上县”二字,她没急着高兴,而是先低头确认盖子紧不紧。那份留给严复礼的剩萝卜炖肉,这会儿身价倍增,转眼成了“升县喜酒”的头道大菜。要是打翻了实在太亏。

府吏还在继续读。

栖山增定额书吏六名,其余吏役依上县定额核补。

公井、巡火、医舍、县学与百工学舍所需公用,可从新增商税中按实列支,送府核销。

三县转运、人户居停、井火治安等事,须另立常册按季报府。

这公文写得十分讲究:给人的在前,给钱的居中,干活的要命活计死死压在最后。

若先念最后,周既明怀疑自己当场就能跳起来告病还乡。可是,六个金光闪闪的定额书吏已经先一步钻进耳朵。公井火道终于不必再为了几枚散碎铜钱互相撕扯。

这些不是空口许诺。虽然那六张吏额纸还是空白,钱也没凭空多出一只金元宝箱子,还得一项项算、一笔笔办,但这扇堵死的门,终究是撞开了。

处置宣读完毕。

周既明这回结结实实地把礼行完:“臣领旨。”说完仍跪着没立刻起。

府吏以为他感念朝恩,严复礼却太清楚这个下属了——这人分明在心里扒拉算盘,把六个吏额和新增季报摆在天平上死死计算哪边更重。

严复礼走近半步压低声音:“起来吧。原官原任,你还是栖山县令。”

周既明眼巴巴抬头,仍不肯起:“真的不用搬?”

严复礼朝他抬抬手:“不用。”

周既明这才长舒一口气,肯把另一只膝盖抬起来:“那……下官的俸禄呢?涨了没?”

严复礼嘴角一抽:“你先关心这个?”

周既明捂了捂心口:“下官昨夜酒钱可是走了自己心疼的私账。”

“官俸照旧!公用是公用,不归你装进私人荷包。”

周既明拍土站起。俸禄一文没涨,干活范围直接翻倍。简直跟白添一倍差事没两样。但好歹多给了人,也认了公用账,这差别足够他把到了嘴边的粗口硬生生咽回一半。

门外终于有人压不住大嗓门:“上县!”

消息滚到街口。最先高兴疯的不是商户书吏,而是县学孩子。听说能修漏风屋舍,认定西厢房漏雨画出的水圈明日就会神奇消失。教谕还在后头急赤白脸喊钱要核、工要排,孩子们已激烈争论修屋时谁抢先搬正屋。

百工试作坊,魏作头手里还在刨木,冷静问:“南边漏风的破窗现在算不算公用?”

梁小川捧账本:“昨日刚写进待修。”

“那便把旧木料价钱重新核。”两人转身干活,没工夫等县令来宣布感人废话。

南街有人急切问升县是不是租三个月就能落籍。户房书吏当街唾沫横飞解释:“名头变了日子不变!仍按册走!”

季嫂重重松口气。短工满脸失望抱怨不能涨两文扛包工钱。范嫂在锅后翻白眼:“县名又不能替你扛包!想什么美事呢!”众人大笑。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许青禾听见医舍可列公用,没激动加床,先吩咐何小荷查近两月夜里加榻次数,一笔笔对清账,不当冤大头。

罗九成把季报反反复复看两遍:“大人,以后您再写治安败坏,卑职每季能把追回洗清的真金白银附在后面交账了。”

“你很高兴?人还没补到呢。”

罗九成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按在空着的吏役栏:“总比没额强。”说完头也不回走掉,完全没留下来安慰倒霉县令的意思。

孟鹤年抱着印册走近:“东翁,昨夜酒名目得改。如今县治升等,该算全县大事。”

周既明立刻警惕护住钱袋:“孟先生想让我再掏腰包请一桌?”

“昨日酒钱已经结清,肉也吃干净了。今日再摆重新算钱。”青杏端着食盒接话。

周既明死死盯向旧食盒:“里面好歹还有一份剩肉。”

严复礼一把护住食盒:“这是本府的饭!更不该拿本府的饭去替你请全县!”

周既明彻底断了借一碗剩肉办庆功宴的白日梦。

当天午后,抠门的县衙只在门外贴出抄件。不敲锣办宴,不许商户摊派。愿意添菜的自家添,该赶车补漏的照旧。

周既明独自回西窗长案前。

左边是用了四年满是磕碰的旧官印,官没换,还是他这小人物。

中间是“上县”新额抄件,县换了,升了。

右边是六张空名纸和散发墨香的按季新册。人没来,要命的干活册子先到了。

青杏端一碗热汤进来,稳稳压住新册第一页:“大人,今日到底还庆祝吗?”

周既明看着破旧官印和空纸。窗外孩子争吵、刨木声传来、罗九成大着嗓门问补人、许青禾的账单压在新册边角。

他端起那碗热汤:“庆。”

“庆什么?”

“庆本官居然没升官。”周既明苦笑喝了一口,点点中间那张上县抄件,“也庆这栖山县……终于他娘的升了。”

旧官印、上县抄件、六张空名纸和新季册并排压在狭窄长案上。周既明确实不用卷铺盖搬家了,只是从今往后,这张桌子恐怕得再加一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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