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夜。
楼道那盏灯只有十五瓦,光是黄的,照到楼梯口就淡了。
武岩把一把椅子搬到二楼的楼梯平台,坐着,膝盖上搭了件外衣。
陈九在走廊尽头,靠墙坐着,鞋脱了放在一边。
徐东在三〇三门外,坐在一只矮凳上,背后是门,面前是走廊。
十点多,楼里安静下来。一楼有人咳嗽,咳了一阵,停了。窗外偶尔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扫到墙上。
楼里有声音。一楼的老人翻身,床板吱呀响;有人起夜,拖鞋在地上擦过去,擦到厕所门口停住。
陈九在走廊尽头点了一支烟,抽两口就灭了,把烟头揣进兜里。
十一点,孙管事上来一趟。
“要不要开水?”
“不要。”
“夜里凉。”她说,“我给老先生灌一只暖瓶。”
“暖瓶在屋里。”徐东说,“我灌。”
孙管事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武岩在平台上问了一句。
“七年。”她说,“前头在食堂烧火。”
“三年前换了老板,你还在?”
“还在。”她说,“换了老板,工钱涨了十块。”
“三楼你管不管?”
“不管。”她说,“三楼我不上去,药也是别人送。”
十二点半,楼下那台挂钟敲了一下半,钟是坏的。
徐东轮换的时候进屋看了一眼。
老先生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他把眼睛转过来。
“你也睡不着。”徐东说。
老人不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三个字:
“快了。”
“什么快了?”
“他。”
不是那种大步走的声音,是很轻的脚步,一步一停,像怕踩响楼板。
武岩在平台上直起身。
脚步走到二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徐东在矮凳上没动,眼睛盯着楼梯口。
上来的是孙管事。
她穿一件棉袄,棉袄外头罩着围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上盖着盖。
“我给他送水。”
“这个点儿送水?”
“他一夜要喝两回。”她说,“十二点一回,三点一回。”
“屋里有暖瓶。”
“暖瓶里的水是凉的。”她说,“他喝热水。”
徐东站起来。
“缸子给我。”
孙管事把缸往前递。徐东伸手接的时候,看见她的左手攥着,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那只手也张开。”
“手……”
“张开。”
孙管事站着没动。陈九从走廊那头过来,站到她侧面。
她的手松开了。
手心里是一串钥匙,用一根红绳串着,五把,大小不一。
徐东把钥匙接过去,掂了掂。钥匙是新的,齿口上的毛刺还没磨掉。
“这五把,开哪五个门?”
孙管事不说话。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叫罗同志上来。”
“我说。”她的声音低下去,“一把是公寓大门,一把是三楼的铁栅栏门,一把是三〇三的屋门……”
“还有两把。”
孙管事把头低下去。
“另外两把,我不知道开哪儿。”她说,“人家给我,我就串在绳上。”
“人家是谁?”
“不知道。”
“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冬天。”她说,“腊月里。”
陈九从徐东手里把钥匙拿过去,一把一把看齿口。
看到第三把,他停住了。
“腊月里,谁给你的钥匙?”
“一个男的。”孙管事说,“四十来岁,穿大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孙管事说,“在砖厂,前年砸了腰,躺着。”
“谁给你钱?”
“那个人。”她说,“一个月三十。”
“给了几年?”
“两年。”她说,“从腊月往前数两年。”
徐东把五把钥匙摆在手心里看。三把新的,两把旧一些,齿口磨圆了;红绳上打了个死结。
“五把钥匙,五个门。”陈九说,“公寓三个,柳湾一个,还剩一个。”
“剩下那个在哪儿?”
“静心居。”徐东说,“那院门的锁,也是这种老式锁。”
“来了几回?”
“两回。”她说,“头一回给我一把钥匙,让我去配;第二回把配好的拿走两把。”
“剩下两把呢?”
“他让我留着。”她说,“说日后用得着。”
“配钥匙的铺子是哪家?”
“城南老胡。”她说,“他说这种锁是老式的,好配。”
“老胡这个人,能找着?”
“能。”她说,“他铺子在菜市口,四十多年了。”
“你为什么不把钥匙交给老板?”
孙管事抬头看他。
“老板不知道这事。”她说,“他问我,我就说没有。”
“为什么瞒着他?”
她没有答。
“这把,我见过。”
“在哪儿?”
“柳湾。”陈九说,“那间小屋门上的锁,就是这个样子。”
“她不是坏人。”陈九说。
“不是。”徐东说,“她是被雇来看屋子的。”
“看屋子,还给她钥匙。”
“钥匙不是给她的。”徐东说,“钥匙是给这栋楼的。她拿着,就等于楼里有人。”
“明天去城南找老胡。”
“找他做什么?”
“问他配过几把,谁去配的。”徐东说,“这五把钥匙不是配了五把,是配了十把。”
“十把?”
“她留两把,人家拿走两把。”徐东说,“剩下的还在别人手里。”
“那就有六把在外面。”
“六把,够开三家的门。”
“哪三家?”
“明天问老胡。”
“今晚还守不守?”
“守。守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胡同口过来一辆车,停住,没开灯。
武岩从平台上探出头。
“有人来了。”
“什么车?”
“看不出。”武岩说,“黑车。”
“别开灯。”徐东说,“别惊动他。”
“要不要下去?”
“不下去。”徐东说,“看他进不进门。”
“他要是只停在门口呢?”
“那就等他自己进来。”
陈九把鞋穿上,站到走廊口。
“这楼只有一个楼梯。”
“一个。”徐东说,“他从楼梯上来,就是我们的。”
“跑不了。”
“跑不了。”
陈九把烟揣好。
“几点了?”
“快五点。”武岩说。
“五点了,天该亮了。”
“天亮他就走了。”
“那就别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