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根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时候,陆沉听见了声音。
不是芽的声音,是缠的声音。像两根面条在沸水里打架,像两股绳子在井底拧巴,像——像某个从新旧交替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缠着的。
宗主?小火的声音从另一道裂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我……动不了。
不是动不了。陆沉低头,看见自己的新根正缠上小火的新根。白的,细的,像面,像丝,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找到另一根,就缠上去了。
是缠住了。
缠是什么?
陆沉问了,新根回答了。不是用声音,是用力。缠上小火的根,越缠越紧,像勒进肉里,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找到另一根,就勒进去了。
缠是——陆沉的声音变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从——像从他自己缠住小火的根里传来。
缠是,不想松。
不想松?
对。新根从旧底里爬出来,怕掉回去,怕再裂,怕再漏——
陆沉顿了顿,根在缠,越缠越紧,像腰带,像束带,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找到另一根,就绑在一起了。
所以缠住,就不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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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松了怎么办?
小火问了,陆沉没回答。他在感受缠,感受新根缠新根的力,感受白丝勒白丝的疼,感受——感受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疼着的。
胖厨的声音从第三道裂缝里传来。他也发芽了,新根从裂缝里爬出来,像蛇,像虫,像——像某个从新旧交替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爬着的。
疼就对了。陆沉说,缠住了,就疼。疼了,就记得。记得了,就——
他顿了顿,根在缠,缠到小火的根开始变色,从白变红,像血丝渗进面里,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红着的。
就不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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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松了,就长成一团。
陆沉和小火的根缠成一团,胖厨的根也爬过来,三根缠成一股,像麻花,像辫子,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股着的。
宗主,渡的声音从第四道裂缝里传来,但他的根没爬过来,我……不想缠。
不想缠?
渡的根在裂缝口徘徊,白的,细的,像面,像丝,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徘徊着的。
为什么?
因为缠住了,渡说,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分不清才好。陆沉的声音从缠成的团里传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缠住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就是——
他顿了顿,团在收紧,像心脏在收缩,像肺在呼吸,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团着的。
就是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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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是什么?
渡问了,团回答了。不是用声音,是用紧。团越缠越紧,像勒进骨头里,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紧着的。
缠是——陆沉的声音从团里漏出来,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像从——像从他自己缠成的团里漏出来。
缠是,不想一个人裂着。
一个人裂着?
对。旧底裂了,漏出旧根。旧根发芽,长出新根。新根怕裂,就缠住另一根——
陆沉顿了顿,团在收紧,紧到小火开始喘,胖厨开始哼,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喘着的。
缠住另一根,就不一个人裂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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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个人裂着,就一起缠着了。
团越缠越大,从三根变成五根,从五根变成十根,从十根变成——变成所有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新根,都缠在一起了。
合欢宗的厨房变成了团房。灶台被缠住了,锅被缠住了,碗被缠住了——所有能发芽的东西,都从裂缝里长出根,根又缠成更大的团,像面团,像面缸,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房着的。
宗主,小火的声音从团里漏出来,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我……喘不过气。
不是喘不过气。陆沉的声音从团中心传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是缠太紧了。
松一点?
不能松。陆沉说,松了,就掉回裂缝里。掉回裂缝,就再漏。再漏,就再裂。再裂,就——
他顿了顿,团在收紧,紧到所有根都开始变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淤血,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紫着的。
就一个人裂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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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裂着怎么办?
渡问了,团没回答。渡的根还在裂缝口徘徊,白的,细的,像面,像丝,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徘徊着的。
我不缠。渡说。
不缠就裂着。陆沉的声音从团里传来。
裂着就裂着。渡说,至少,我是我自己的根。
你自己的根?
渡的根在裂缝口晃了晃,像摇头,像摆手,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晃着的。
缠住了,渡说,我就不是我了。我是团的一部分,是缠的一部分,是——
他顿了顿,根尖指向团,指向那团越缠越紧、越缠越紫的东西。
是疼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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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是什么?
陆沉问了,团回答了。不是用声音,是用紫。团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淤血,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紫着的。
疼是——陆沉的声音从团中心漏出来,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像从——像从他自己缠成的团里漏出来。
疼是,缠太紧了。
松一点就不疼了?
松一点,陆沉说,就漏了。
漏了就疼了?
漏了,就一个人裂着了。陆沉顿了顿,团在收紧,紧到开始有根断裂,发出轻微的声,像面条被扯断,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断着的。
一个人裂着,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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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疼怎么办?
渡问了,断裂的根回答了。不是用声音,是用断。断裂的根从团里掉出来,白的,断的,像面,像丝,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断着的。
更疼,断裂的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从——像从它自己断裂的伤口里传来。
就更想缠。
断了怎么缠?
断了,断裂的根说,就等另一根断的。两根断的缠在一起,就不一个人断着了。
渡愣住了。
他看向团,团还在收紧,紧到更多根开始断裂,像面条,像丝,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断着的。
断裂的根掉出来,白的,断的,像面,像丝,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等着的。
等另一根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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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的根,终于爬出了裂缝口。
不是去缠团,是去缠断裂的根。白的,细的,断的,像面,像丝,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缠着的。
你缠断的?陆沉的声音从团里传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
渡的声音从断裂处传来,像从伤口,像从疼痛,断了的,更疼。更疼的,更想缠。缠住了,就不一个人断着了。
断了的缠断了的?
渡顿了顿,他的根缠上一根断根,断根缠上另一根断根,三根断根缠成一股,像麻花,像辫子,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股着的。
断了的缠断了的,渡说,就不一个人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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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和股,缠在一起。
不是团吞股,是团缠股,股缠团,缠到分不清谁是团谁是股,谁是断的谁是整的,谁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谁是从断裂处爬出来的——
缠到,都是缠。
宗主,小火的声音从团里漏出来,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就对了。陆沉的声音从缠里传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缠到最后,就分不清了。分不清谁是谁,谁断谁整,谁裂谁缠——
他顿了顿,缠在收紧,紧到所有根都开始融合,白变红,红变紫,紫变褐,像粥,像痂,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褐着的。
就都是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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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是什么?
陆沉问了,缠回答了。不是用声音,是用褐。缠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褐,像粥,像痂,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褐着的。
底是——陆沉的声音从缠里漏出来,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像从——像从他自己缠成的底里漏出来。
缠够了的颜色。
缠够了?
对。缠到白了,是开始。缠到红了,是疼了。缠到紫了,是淤血了。缠到褐了——
陆沉顿了顿,缠在变硬,像痂,像壳,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硬着的。
就是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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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硬了怎么办?
渡问了,底回答了。不是用声音,是用壳。底变硬了,像痂,像壳,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壳着的。
底硬了,陆沉的声音从壳里传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像从面汤深处,就裂了。
又裂?
对。底硬了,就裂。裂了,就漏。漏了,就发芽。发芽了,就——
他顿了顿,壳在裂,像鸡蛋,像蝉蜕,像——像某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承认自己是裂着的。
就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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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了,又裂。裂了,又漏。漏了,又芽。芽了,又缠——
循环?
不是循环。
是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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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