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镇,冬。
雪是后半夜落的,起初是盐粒子,敲在瓦上沙沙响,后来便成了鹅毛,一层一层地叠,到天亮时,院门推不开,得用肩膀顶。
陆沉顶开门。
雪没过脚踝,凉气顺着布鞋缝往里钻。他半透明的脚在雪里踩出浅浅的坑,像热水浇在雪上,融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印子,但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他拿起扫扫。
不是拿,是握。五指扣住杆柄,裂痕硌在掌心,草须上的泥点子被冻成了硬块。
他开始扫雪。
从院门到灶间,扫出一条窄窄的道。扫扫的草须推雪,缺了主须的豁口漏下一小撮,像筛子。陆沉不回头补,漏了就漏了,待会儿走第二遍就是。
周婆婆在屋里咳嗽。
小清从东屋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还穿着周婆婆那件旧棉袄,袖子长,挽了四道:“老陆,婆婆说咳得厉害,我去东街抓药?”
“嗯,”陆沉扫到石榴树下,停住,“再带块豆腐。老缺昨儿说新磨的。”
“老缺?”小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那个崩豆腐的?他现在真卖豆腐了,不念叨大道了?”
“不念叨了,”陆沉把扫扫靠在树旁,“昨儿他豆腐卖不完,送了我半块,说是……说是‘放坏了可惜’。”
小清披了件褂子,踩着陆沉扫出来的道儿,吱嘎吱嘎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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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缺主的豆腐摊。
摊子支在一棵老槐树下,木轮车改成平板,上面铺着块油布,摆着七八块豆腐,有的齐整,有的真崩了角——不是故意撕的,是冻的,天太冷,豆腐结了冰碴子,一碰就缺。
小清走到摊前,摸出铜钱:“抓药,顺便带块豆腐。”
缺主——现在镇民叫他“老缺”,因为他姓缺,名口,合起来正好应了景——抬起头,脸上沾着豆渣,看见小清,又看见她身后远远的青禾镇方向,眼神闪了一下。
“扫……老陆,他还好?”
“好,扫雪呢,”小清把铜钱放在木板上,“婆婆咳嗽,你给块嫩的,好消化。”
“哎,哎。”
老缺切了块最嫩的豆腐,用荷叶包了,又抓了两块姜,一小把葱白,塞进药包旁边。
“姜糖水煮了,给婆婆发发汗,”他低声说,“不要钱。”
“那不行,周婆婆说,亲兄弟明算账。”
“不是送的,”老缺挠挠头,补丁衣裳上的线头又崩了一根,“是……是邻居给的。邻居不算账。”
小清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收起铜钱,拎起东西:“下回我给你送碗粥来。”
“好,好。”
老缺站在槐树下,看着小清的背影消失在雪里。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散在冷风中,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想起,在合欢宗的时候,他也曾给宗主送过东西。送的是灵石,是财报,是算法优化方案。每一次,他都跪在地上,等着“宗主”的点评。
而现在,他送的是两块姜。
对方回的是一碗粥。
这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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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院。
陆沉扫完了第二遍雪。
这一遍,他把漏下的雪补上了,道儿宽了些,能走两个人。
农夫老张来了,扛着一捆干柴,柴上缠着麻绳,绳结打得结实。
“老陆,柴,”老张把柴堆在檐下,“昨儿砍的,干透了,耐烧。”
“多少钱?”
“不要钱,”老张摆手,“你家扫帚借我扫了一秋谷场,这柴是谢礼。”
“扫帚不是我的。”
“那就是谢它的,”老张嘿嘿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反正放你家,烧你家炕,一样。”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开春借扫帚,还借啊?”
“借。”
“得嘞。”
老张踩着雪走了,脚印很大,很深,像熊瞎子路过。
陆沉站在柴堆旁,伸手碰了碰那捆柴。柴枝上的刺扎了他半透明的手指,不疼,但有一种实在的触感。
他忽然意识到,老张没有叫他“真人”,没有问他“这捆柴是否蕴含木系道韵”,没有计算“送柴能否换取悟道机缘”。
老张只是送了一捆柴。
因为借过扫帚。
因为冬天冷。
因为邻居就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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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间。
小清熬了姜糖水,又煎了药。她不会用法术,火大了把药煎糊了一帖,第二帖才掌握好火候。
周婆婆裹着棉被坐在炕头,喝姜糖水,额头上冒汗。
“小清,你也喝一碗。”
“我不咳。”
“喝了,暖身子,”周婆婆把碗推过去,“你穿我的棉袄,薄了,回头我让老陆去集市扯块布,给你做件新的。”
小清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眶。
她想起三十年前,她刚入门,师父给了她一件法衣,说是“上品灵蚕所吐,冬暖夏凉,刀枪不入”。她当时跪在地上,感激涕零,觉得那就是“家”。
但现在,周婆婆说“扯块布,做件新的”。
没有灵蚕。
没有法阵。
只有一块粗布,和一针一线的缝。
她却觉得,后者更重。
重到压在心里,让她想哭。
“哭啥,”周婆婆瞪她,“喝。”
“嗯。”
小清低头,把姜糖水喝了。很辣,很甜,糖是周婆婆自己熬的,里面还有没滤干净的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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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雪停了。
陆沉在修屋顶。
不是用法术,是用泥。瓦缝里漏风,他踩梯子上去,把和好的泥一点点塞进去。手半透明,泥从指缝漏下来,他便多塞一把,直到塞实。
小清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老陆,你快修完了吗?”
“快了。”
“你……你会不会哪天修着修着,就透明没了?”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泥从瓦缝边缘溢出来,他用手抹平,像给伤口敷药。
“没了就没了,”他说,“屋顶还在,你们还在。”
“那不行,”小清抓紧梯子横档,“你得在。你不在,谁扫雪?谁修屋顶?谁买豆腐?”
陆沉低头看她。
她的脸被雪光映得发红,鼻尖上沾着一点泥点子,是从梯子上溅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是“你得在”,是“宗主,您得在,万界需要您”。
那时候,他以为“被需要”是一种权力。
现在他明白了,被需要,只是一种牵绊。
而牵绊,就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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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周婆婆的咳嗽轻了。
灶间里,小清在切咸菜,老缺送来的豆腐切成方块,泡在盐水里。老张送来的柴在灶膛里烧,噼啪作响。
陆沉坐在门槛上,扫扫靠在左边,剪剪放在右边。
周婆婆在炕上纳鞋底,针穿过布,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老陆,”周婆婆忽然开口,“明儿小年,包饺子。”
“嗯。”
“多包点,给老缺送一碗,给老张送一碗。”
“嗯。”
“小清,你擀皮。”
“哎!”
陆沉看着灶间冒出的热气,看着窗台上剪剪的锈迹,看着墙根扫扫的草须。
他忽然开口:
“周婆子。”
“嗯?”
“我在这儿,多久了?”
“快一年了,”周婆婆咬断线头,“怎么?”
“没什么,”陆沉看着自己的手,手在热气里似乎凝实了一些,“就是……想问问。”
“问啥?想家了?”
“没有,”陆沉轻声说,“就是觉得……这儿,像家。”
周婆婆抬起头,独眼眯了眯,然后笑了,满脸褶子像揉皱的纸:
“傻话。住了这么久,吃了我的饭,扫了我的地,修了我的屋顶,你不是家人,谁是?”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明儿包饺子,人齐了。”
陆沉坐在门槛上,热气从灶间漫出来,裹住他半透明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很重。
不是棉袄的重,不是粥的重,是一种被拽住的重。
被周婆婆的擀面杖拽住。
被小清的姜糖水拽住。
被老张的柴、老缺的豆腐、扫扫的草须、剪剪的锈迹……
拽住。
他不再飘了。
他落下来了。
落在青禾镇的雪地里,落在周家院的门槛上,落在“人齐了”三个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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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灵网,那条匿名帖子。
已经很久没有人回复了。
但今晚,多了一条。
没有署名,没有头像,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只有一句话:
“明天小年。”
“包饺子。”
“人齐了。”
“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