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合欢宗。
陆沉是被一阵茶香唤醒的。
那茶香不像普通灵茶那样清冽,而是一种……混沌的、玄妙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气息的味道,每一丝都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宗主!宗主!紫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道界来人了!是……是太虚观的观主!
陆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太虚观观主?
他忽然想起了第42章的标题——佛界和尚来化缘?那是我们的跨界合作机会。
佛界的合作已经谈成了,道界却一直没有动静。
这次太虚观观主亲自来,是为了什么?
让他等着,我这就来。
……
半个时辰后,合欢宗议事厅。
一个身穿黑白道袍的中年人,负手站在厅中央。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出尘,一头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随时会随风飘散。
太虚观观主,玄清真人。
九界公认的第一悟道者,据说已活了十五万年,经历过无数次天人感应,却始终未能合道。
陆宗主。玄清真人的声音缥缈而空灵,像是山谷中的回声,贫道今日来,是想请合欢宗……帮一个忙。
真人请说。
贫道……想悟道。
陆沉愣了一下:悟道?
玄清真人点了点头,贫道修行十五万年,感应天道无数次,却始终……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像是一个解不开难题的孩童。
却始终,差了一步。
差在哪一步?
玄清真人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差在……人间。
陆沉挑了挑眉:人间?
玄清真人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紫色的灵米田,贫道十五万年,独坐太虚,观星悟道,从未踏足人间。
近日,贫道感应到,合道之机,不在天上,而在……
他顿了顿,看着田边那个闭着眼睛跟灵米的少女。
在人间。
陆沉沉默了。
片刻后,他笑了笑:真人,您知道合欢宗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玄清真人点了点头,做生意的,卖外卖的,种地的,办庆典的,养老的,禅修的……
不是。陆沉摇了摇头,合欢宗,是……人间。
人间?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紫色的灵米田,在这里,有人种地,有人做饭,有人炼丹,有人布阵……
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争吵,有人和好……
有人找到回忆,有人找到平静,有人找到……
他顿了顿,看着玄清真人的眼睛。
有人找到,自己。
玄清真人愣住了。
他十五万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天道,只有法则,只有……
虚无。
陆宗主,他缓缓开口,贫道……可以在合欢宗悟道吗?
可以。陆沉点了点头,但不是悟道。
那是什么?
是……喝茶。
玄清真人愣住了:喝茶?
陆沉笑了笑,合欢宗九界问道茶馆,今日正式启动。
不问天道,不问法则,不问……虚无。
只问……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这一杯茶,好不好喝。
……
三日后。
合欢宗山腰,多了一座茶馆。
不是传统的道观,而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木楼。
木楼不大,上下两层,一楼是茶厅,二楼是雅间。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九界问道茶馆】
【今日特供:紫晶灵米茶】
【不问天道,只问茶香】
玄清真人被安排在……一楼靠窗的位置。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慧明大师。
玄清道友,慧明大师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笑,这茶,如何?
玄清真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淡淡的苦涩,然后是清甜的回甘,最后……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
像是那片紫色的灵米田,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那个白衣少女,蹲在田边,闭着眼睛,跟灵米。
像是那个胖子,在膳房里颠勺,满头大汗,却笑得灿烂。
这茶……玄清真人放下茶杯,眼眶微红,有……人间味。
慧明大师笑了。
老衲第一次喝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慧明大师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片紫色的灵米田,像是,活了。
玄清真人沉默了。
十五万年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
活着。
……
茶馆开业第一天,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萧云澜。
仙界太子,合欢宗首席毕业生,现在在仙界开了一家合欢宗分店,生意红火。
师尊!萧云澜走进茶馆,向陆沉行了一礼,然后看向玄清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玄清真人?
云澜?玄清真人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在这里?
弟子是合欢宗的学生。萧云澜笑了笑,玄清真人,您也是来……喝茶的?
贫道……玄清真人顿了顿,贫道是来……悟道的。
悟道?萧云澜笑了,真人,弟子在合欢宗学了一年,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道,不是悟出来的。
那是怎么出来的?
是……萧云澜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是喝出来的。
玄清真人愣住了。
道,是喝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道理?
真人,萧云澜放下茶杯,看着玄清真人的眼睛,您十五万年,感应天道,可曾感应到……
感应到什么?
感应到,天道也会饿?
玄清真人:???
感应到,天道也会累?
感应到,天道……
萧云澜顿了顿,笑了笑。
也会想喝一杯茶?
玄清真人沉默了。
他十五万年,从未想过……
天道,也会想喝茶?
云澜,他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
弟子的意思是,萧云澜站起身,向玄清真人行了一礼,真人,您一直在找天道。
但天道,可能一直在找您。
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片紫色的灵米田。
只是,您一直在天上找,而天道……
在人间等您。
玄清真人愣住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片紫色的灵米田。
田边,柳青禾蹲在那里,闭着眼睛,跟灵米。
她的嘴角带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远处,王胖子在膳房里颠勺,香气四溢。
苏婉儿在丹房里炼丹,丹香扑鼻。
陈默在阵法阁里布阵,阵纹闪烁。
紫霞师姐在巡逻,绿竹师姐在算账,紫鸢在接待客人,白璃在统筹全局……
这一切,都是人间。
都是……
天道?
陆宗主,玄清真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贫道……想种地。
陆沉愣了一下:种地?
玄清真人点了点头,贫道想……像那个小姑娘一样,蹲在田边,跟灵米说话。
陆沉沉默了。
片刻后,他笑了笑:真人,您确定?
确定。
不怕脏?
不怕。
不怕累?
不怕。
不怕……被人笑话?
玄清真人沉默了。
他十五万年,太虚观观主,九界第一悟道者,去种地?
被人笑话?
他缓缓开口,但贫道……更怕,找不到天道。
陆沉笑了。
那好。
从今天起,玄清真人,是合欢宗一号农场……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实习农夫。
玄清真人:???
……
一个月后。
合欢宗一号农场,多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一个身穿黑白道袍的中年人,蹲在田边,闭着眼睛,手掌贴在土壤上。
他的身边,柳青禾小声指导:真人,感受它们的……心跳。
心跳?
柳青禾点了点头,每一株灵米,都有自己的心跳。
玄清真人闭上眼睛,神识沉入土壤。
片刻后,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生命的气息。
像是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在土壤中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们说……柳青禾轻声道,它们很高兴,您愿意听它们说话。
玄清真人眼眶微红。
十五万年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
生命的声音。
不是天道的法则,不是虚无的玄妙,而是……
真实的、温暖的、有力量的……
生命。
它们还说……柳青禾顿了顿,嘴角带着笑,它们说,您身上的气息,让它们很安心。
像是……
像是,天道在看着它们。
玄清真人愣住了。
天道?
他在找天道,但天道……
一直在他身边?
柳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天道……是什么?
柳青禾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紫色的灵米田,笑了笑。
真人,天道不是什么东西。
天道是……
她顿了顿,指着一株正在生长的灵米。
是它们,努力长大的样子。
玄清真人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那片紫色的灵米田,看着田边那个闭着眼睛跟灵米的少女,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合欢宗……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悟道者的超然,不是观主的威严。
是一种……平静的、满足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的……
温柔。
陆宗主,他轻声说,贫道……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沾满了泥土。
找到,天道。
……
夜深了。
陆沉独自坐在山巅,看着九界的星空。
那里,仙界的星辰闪烁,魔界的血月高悬,妖界的极光流转,地府的冥火飘摇……
九界,那么大。
合欢宗,那么小。
但总有一天,这小小的合欢宗,会在九界的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
因为,这里有故事。
有温度。
有……天道。
宗主!远处传来柳青禾的声音,灵米说……它们想快点长大,让更多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道!
陆沉笑了。
告诉它们……
不用急。
慢慢来。
天道,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