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伊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多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也没有把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
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裙，白衬衫，低跟皮鞋，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化了淡妆。
她从保安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认不出她了。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办公区的门，工位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有人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杨伊？”
她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落过来，带着探究、好奇，还有一丝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她没有转头，假装在翻文件夹。
隔壁工位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昨天不是去檀宫了吗？怎么回来就变了个人？”
她侧过头，
“变了吗？”
小周说，
“变漂亮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刚把昨天没画完的平面图调出来，还没来得及动笔，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办公区，步子不快，目光在工位之间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杨伊，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抬起头，看着老板那张脸。
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不算太好。
她刚入职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在她身上停留过，后来她慢慢把自己打扮得土气，那些目光才渐渐少了。
此刻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长。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檀宫的项目，我听说了。你运气不错，能跟许诺搭上线。”
她站在那里，没有坐。
他说，
“不过这个项目是公司接的，负责人应该是公司安排的人。”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参与。但主导权，还是要交给有经验的人。”
杨伊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她看着老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像是在看一盘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棋局。
“老板，这个项目是许诺亲自定的，不是我主动要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跟许总沟通。”
老板笑了，
“许总不会在意这种细节。他一个做互联网的，哪懂什么园林。”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小杨，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个项目你好好配合，以后公司有什么机会，我会优先考虑你。”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慢慢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又从领口往下移了几寸，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试探她愿意让出多少。
杨伊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我只想做设计。别的我不考虑。”
老板的表情变了，那层伪装出来的温和褪去，
“杨伊，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觉得凭你一个刚来半年的新人，能拿下这种项目？如果不是公司给你机会，你连站在檀宫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
“如果你觉得这个项目你非做不可，你觉得你能用什么来换？”
杨伊的手指攥紧了，
“这个项目，是许诺指定我做的。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你可以去找他谈。我没有任何可以换给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平静，指甲掐进掌心，靠那一点疼稳住自己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她已经退了太多次了，再退下去，她不会再有属于自己的项目。
她看着老板的眼睛，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一个可以谈判的缝隙。
他也在看她，她忽然意识到，如果继续这么僵持下去，他会用更大的压力来压她。
她想起昨晚许诺送她回去时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
她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她说了一句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你要不要问一下，昨天晚上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他看着杨伊，像是在重新估算她的分量。
她今天的穿着，她化了淡妆，她说话时的语气，那些原本不在他视野里的细节，现在都变成了可以被他重新解读的筹码。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赌。
如果她真的是许诺的人，得罪了她，他承受不起。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他从来就没有说过那些话。
“小杨，你误会了。我只是关心你的职业发展。”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檀宫的项目，你好好做。有什么需要，直接跟行政说。公司会全力配合你。”
杨伊站在原地，等着那阵还没完全褪去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直到掌心也慢慢松开，才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看着屏幕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平面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样她一直没有抓住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松手了。
她拿起笔，继续画昨天那一直画不直的步道。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事情，做成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还有多少风浪在等着她，她只知道，她已经站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