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班主任就推门进来了。
李波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说个事儿。”
教室里安静下来。
“明天开始，八月十五放假三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放假期间，注意安全，别去河边玩水，听见没有？”
“听见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
“行了，放学吧。”
李波刚走出教室，欢呼声就炸开了。
“三天！”
“终于放假了！”
“走走走，去网吧！”
许诺笑了笑，开始收拾书包。
小胖凑过来：
“许诺，放假有啥安排？”
“没安排，”
许诺把课本塞进书包，
“在家复习。”
“复习？”
小胖瞪大眼睛，
“放假还复习？”
王凯和张迪也回过头来。
“去你家玩行不行？”
小胖问。
“我也去，”
王凯举手，
“你家不是刚盖了新房吗？我想看看。”
张迪推了推眼镜：
“我也想去。”
许诺想了想。
家里确实刚盖了新房，地方够大。
爸妈这几天忙大棚，白天基本不在家。
让他们来玩玩也行。
“行，”
他说，
“你们明天来。中午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你？”
小胖一脸不信，
“你会做饭？”
“看不起谁呢。”
正说着，乔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做好吃的？”
她眼睛一亮，
“什么好吃的？我能去吗？”
许诺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我要去”。
“行，”
许诺笑了，
“你来。”
“太好了！”
乔欣一拍手，
“那我叫上李雪！”
说完她转身就跑，生怕许诺反悔似的。
许诺摇摇头，背起书包往外走。
到车棚的时候，魏玉芝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站在车棚边上，手里没推车子，看见他来，脸微微红了一下。
“许诺。”
“车子呢？”
“坏了，”
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今天没骑。”
许诺看着她。
“那个……”
魏玉芝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能……带我吗？”
话没说完，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
他推着车子往外走，魏玉芝跟在他旁边。
走出校门口，路边蹲着几个抽烟的小混混。
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个竟然冲他点了点头。
“许诺。”
许诺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但对方显然认识他。
昨天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
他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三百米，路边安静下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着路边的杨树哗哗响。
许诺扭头看了一眼魏玉芝。
她还低着头，脸上红晕没退，两只手攥着书包带，走得有点不自然。
“上来吧。”
他说。
魏玉芝抬起头。
“我带着你。”
魏玉芝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许诺跨上车，她侧着身子坐在后座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衣角。
车子动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
夕阳在他们前面，把路染成金黄色的。
许诺蹬着车，感受着身后那轻轻的重量，和衣角上那两只轻轻拉着的手。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背首诗吧。”
许诺蹬着车子，忽然开口。
“啊？”
魏玉芝像是被从什么思绪里拽出来，愣了一下。
“背诗，”
许诺说，
“你一句我一句。”
“哦……好。”
她想了想，开口：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许诺接上。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一首《水调歌头》背完，又换了一首。
“锦瑟无端五十弦——”魏玉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车轮在土路上滚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许诺顿了顿。
“此情可待成追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后一句说完，他有些走神。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上一世，他错过了多少？
那些本该珍惜的人，那些本该抓住的时刻，都像指缝里的沙，一点一点漏掉了。
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车子压到一块小石头。
猛地一颠。
许诺还没反应过来，腰就被一双手紧紧抱住了。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身后传来魏玉芝轻轻的惊呼，随即是更长的沉默。
那双手还抱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风从耳边吹过，田野里的玉米杆子哗哗响。
夕阳在他们前面，把路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许诺没说话。
他慢慢放松下来，继续蹬着车子。
身后的那个人，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校服，他能感觉到那烫烫的温度。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说话了，身后才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刚才……吓死我了……”
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背上。
许诺笑了。
“嗯，是我的错。”
他没让她松开。
她也没松。
车子继续往前，在夕阳里，在土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
许诺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魏玉芝从后座上下来，站在那儿，低着头，脸红红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我……进去了。”
她小声说。
“嗯。”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许诺还坐在车上，看着她。
她赶紧扭过头，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诺还在那儿，嘴角带着笑。
她的脸更红了，脚步加快了一点，但又忍不住再次回头。
这一次，许诺冲她挥了挥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进了村。
许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咧开嘴角。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夕阳还剩最后一抹红。
他蹬上车子，往家走。
风从耳边吹过，嘴角的笑意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