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苏畅推门进来的时候,许诺正对着屏幕上的菜地格子发呆。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苏畅把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许诺问她怎么了,苏畅说,
“我爸真不靠谱。”
许诺愣了一下,
“什么不靠谱?”
苏畅把手里的钥匙扣甩到桌上,
“说是小楼,真是小楼。一层两千平,一共三层,不能分租的小楼。”
许诺一听就笑了,
“你是不是跟你爸吹牛了?要不他不可能推荐这种房子吧。”
苏畅心虚地别开眼,声音小了下去,
“谁让你饼画那么大。我们现在是一起的,不能让人看扁了吧。”
她顿了一下,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爸还说要是我们看不上,让我们去海淀区找张区长。买地三十万一亩,要是科技企业还能优惠。这样就可以建自己的总部大楼了。埋汰谁呢,当我们买不起啊。”
许诺看着她,忍不住问,
“你爸到底干嘛的啊?区长都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苏畅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不耐烦,
“喂?什么?在798?不去,玩什么玩,我现在都头疼死了,你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不务正业啊。”
许诺本来在笑,听到“798”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
798,他怎么没想到。
不是没地方办公吗?
798艺术区,自己是音乐人,又是科技企业,现在那边的租金应该很便宜。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那个地方最后没有拆。
现在别人估计都会以为那片旧工厂迟早要被推平,谁会租一个快要拆掉的地方?
但他知道,798不会拆。
那些包豪斯建筑,那些宽敞的厂房,那些高高的天窗,以后会变成全北京最贵的地方。
现在,它们还空着,等人来租。
还有刚才海淀区那三十万一亩的地,也要再问问。
谁还不想有一个自己的总部大楼呢。
那个地段虽然是在五环了,但上一世的自己,在那里连一套房子都买不起。
他看着苏畅挂了电话,问,
“798那边你认识人吗?能不能问一下那边物业的电话?顺便打听一下现在那边的价格。”
苏畅愣了一下,
“那边不是要拆吗?”
许诺说,
“现在不是还没拆吗。你有认识的人就快问问,我明天就要去上海了,今天下午最好是能看看。”
苏畅看着他,有点犹豫,但还是拿起了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拨出去。
那边很快接了,苏畅跟对方聊了几句,许诺听不太清对面说了什么,但苏畅的表情在变。
她先是皱着眉,然后眉头松开,然后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挂了电话,看着许诺,
“你猜多少钱?”
许诺说多少。
苏畅说,
“一天一平三毛。”
许诺也愣了一下。
三毛钱。
一平一天三毛钱,一千平一天三百块,一个月九千。
他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他们要是有个两千平,一个月才一万八。
在2003年的北京,这个价格跟白送差不多。
苏畅继续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喂,你有没有那边物业的电话?好,你发给我。”
挂了电话,苏畅看着许诺,
“你真要去?”
许诺站起来,
“现在就去。你去不去?”
苏畅也站起来,拿上包,
“去。我倒要看看,三毛钱一平的房子长什么样。”
许诺给杨雪打了个电话,让她接到人之后先去798一趟,他们要去看房子。
许诺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苏畅已经站在路边招手拦车了,秋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点乱,她也不在意,一手按着头发,一手举得高高的。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来,两人钻进后座。
苏畅报了地址,师傅回头看了一眼,
“798?那片快拆了吧?”
苏畅看了许诺一眼,许诺没接话,师傅也没再问,打表走人。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厂房。
苏畅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这地方好偏。”
许诺没说话,他也在看窗外。
那些红砖墙,那些高耸的烟囱,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他上一世来过这里,那时候798已经是北京最时髦的地方了,画廊里卖着几百万的画,咖啡馆里坐满外国人,周末的时候人挤人走不动道。
现在窗外什么都没有,路是坑坑洼洼的,墙是灰扑扑的,有的窗户破了洞,有的屋顶长着草,整条街看不到几个人。
“快到了,往前再开两百米。”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都是厂房,大门上挂着锁,铁门生了锈。
许诺往窗外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知道这个地方不会拆。
那些包豪斯建筑,那些巨大的厂房,那些被艺术家们一点点改造成工作室的空间,后来成了全北京最贵的地方。
现在,它们还空着,等人来租。
车停在一栋红砖楼前面,许诺下车,环顾四周。
苏畅付了车钱,跟上来,手里拿着手机,
“我给物业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畅说了位置,对方说马上过来。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苏畅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好荒。”
许诺没说话,他在看对面那栋厂房——大跨度的锯齿形屋顶,一整排朝北的天窗,这种建筑,后来被艺术家们抢着要。
自然光均匀,不刺眼,最适合画画,也适合做录音棚。
“许诺,你真要租这儿?”
苏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许诺笑了笑,
“先看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厂区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路很快。
他看见许诺和苏畅,脸上堆起笑,
“你们就是要看房的吧?我姓赵,七星物业的。”
他伸出手跟许诺握了握,又跟苏畅握了握,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下,大概在猜他们是干什么的。
“想租多大的?我手里有好几处,带你们看看。”
许诺指了指对面的厂房。
赵师傅点点头,转身带路。
那条街他认识,上一世他走过很多次——尤伦斯艺术中心、佩斯画廊、东京画廊,都在那条街上。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排空荡荡的厂房,窗户黑洞洞的,像是睡着了的眼睛。
赵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有几间大的,一千平左右,要不要看看?”
许诺点头。
赵师傅掏出钥匙,打开一扇大铁门,铁门很沉,推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嘎吱声。
门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空间——很高,很宽,顶上是一整排天窗,光从上面洒下来,均匀地铺在地面上。
地面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墙上还留着以前工厂写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了,但字还能看清。
苏畅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开,
“这么大。”
赵师傅在旁边说,
“一千二百平,以前是仓库。旁边那间跟这一样大,中间这堵墙可以打通。”
许诺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他抬头看天窗,想象着这里装上隔音板、铺上木地板、摆上钢琴和话筒架的样子。
他又走到隔壁那间,推开另一扇门,格局差不多,也是高高的天窗,也是空旷的水泥地。
他站在中间,看着那堵隔墙——打通之后,两千五百平。
靠东边那半可以改成录音棚和艺人休息室,靠西边那半做校内网的机房,中间这一千多平做办公区。
这样,最少一两年内不用怕地方不够了。
哪怕以后总部搬走了,音乐板块也可以留在这里,录音棚、排练室、创作空间,艺术家们会喜欢这个地方。
许诺转过身,赵师傅正靠在门边等他。
“这间,加上旁边那间,一共多大?”
赵师傅想了想,
“两千五左右。你们要是打通,能用的面积更多。”
许诺问他价格,赵师傅说,
“五毛一平一天。”
苏畅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五毛?我朋友说他租的不是三毛吗?”
赵师傅笑了笑,“那是前年的价格,他们租的早,现在五毛不算贵。”
许诺没说话,他在算账。
两千五百平,一天一千二百五,一个月三万七千五。
一年四十五万。
加上装修、设备、人工,不是一笔小钱,但他知道这个地方值多少钱——不是现在的租金值多少钱,是几年后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
“三毛。”
许诺说。赵师傅摇头,
“三毛太低了,四毛。”
许诺说,
“三毛。五年合约,优先续租。”
赵师傅犹豫了一下,许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片厂区迟早要拆,物业的人比谁都清楚。
现在能租出去就是赚的,空着就是亏的。
赵师傅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走远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
说了几句,挂了,走回来,
“三毛就三毛。五年合约,押一付三。不过有一条得写进合同——如果拆迁,你们得配合迁走。”
许诺点头,
“行。”
苏畅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赵师傅走了,她才开口,
“你真要租这儿?五年的合同,万一真的拆了呢?”
许诺看着她,没回答,反而问她,
“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苏畅环顾四周,
“挺大的,就是偏了点,破了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拆。”
许诺笑了笑,没说话。
许诺的手机响了,是杨雪。
“我接到人了,刚出机场。你们在哪儿?”
许诺说了位置,杨雪说大概半小时能到。
许诺挂了电话,跟苏畅说,
“走吧,去门口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