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泥土有被拖拽过的痕迹，深浅不一，方向直指地府边缘。
她立马追了上去，鞋底磨地的声音急促又带点狠劲。
妲己站在荒野里，冷得牙打颤。
四周风刮得像刀子，吹得她头发乱飞，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影子都没落稳。
那阴差把她丢下来就没了影，只留一句：“去报到。”
她张嘴想问，嗓子却卡住，吐不出一个字。
看见前面有个黑袍人低头走，她咬牙上前，“大叔，我……”
话音未落，对方猛地抬头。
那脸灰白如纸，眼窝深陷，嘴角裂到耳根。
她吓一跳，往后退半步，手背撞上树干，啪地一声响。
低头一看——自己掌心透着光，手指发虚，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
原来，她真死了？
之前那句“阳寿已尽”，她早知道命不长久，可猝死还是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呢？投胎？希望别再长这么好看。
这张脸，招祸招得快，要不是阿玉那种气质，早被人当妖女烧了。
“对不起啊，阿玉……我不是说你不好看，是真怕惹事。”
她嘀咕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心里闷得慌，只好对着空气说两句解闷。
姜子牙封神那会儿，黄飞虎被封东岳大帝，还多了一道敕令：管地府十八层。
可这官位听着唬人，实际就是挂名。
地府自己有班子，流程熟得很，缺的是干活的人，不是领导。
谁家单位不堆干部？真正缺的是能扛事儿的。
眼下这地府，压根不听天庭招呼，各管各的。
妲己没到死期，偏偏进了阴司，明显有人动了手脚。
狐狸精原计划是趁魂魄离体，直接霸占身体。
只要妲己魂飞魄散，没人知道是谁换了人，等于偷梁换柱。
结果邓婵玉一搅和，三妖全跑偏了。
现在妲己的身体还温着，心跳没停，呼吸断了线，像个活人，又不像。
在这片阴气缭绕的地界，她反而比那些孤魂野鬼要“实”得多。
最初吓得手心冒汗，全靠念邓婵玉的名字才撑住没瘫软。走了半天，脚底都磨出泡了，反而不抖了。
前头忽然晃出个老太婆，佝偻着背，正往锅里添柴火。
她想起邓婵玉那根铁杵磨成针的故事，讲了太多遍，耳朵都起茧了。
以前在宫里，总盼着哪天突然飞升，被神仙看中，搞个大场面，回来好在邓婵玉面前装个狠人。
现在人都没了，那些梦也碎得干干净净。
左右瞧了瞧，四下没人，心跳也慢下来，就慢慢挪过去，小声问：“婆婆，要帮忙吗？”
孟婆咳了两声，回头瞅她一眼，眼神像扫过亿万次的流水账，本该麻木，可这次愣了一下。
这人……不该出现在这儿。
“熬汤费劲，你们这些小娃娃，心浮气躁，哪有这耐心？”她嗓子沙哑。
妲己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下巴。
她要是真没耐心，早就不活了。
冷香丸她自己捣过，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每样十二两，研成粉。
雨水节的雨，白露的露，霜降的霜，小雪的雪，各十二钱。
再加蜂蜜、白糖，搓成龙眼大小的丸子，埋进花树根底下。
病来时，黄柏煎水送服一粒——这玩意儿比熬汤难多了。
孟婆脸一黑，差点把勺子扔了。
姑娘，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正常人谁干这种事？
可话说回来，她这锅汤确实麻烦。
“行吧，老婆子熬了八百年，也累了。”她一摆手，“你来试试，两锅。”
妲己点头，蹲下身子，伸手拨弄柴火。
火苗跳起来，照在她脸上，像在等一场久违的戏开场。
邓婵玉蹲在石头前磨铁棒，磨得手心冒泡，心里还翻腾着。妲己端杯茶，吹口气，心就静了。
孟婆坐在歪斜的破凳上，眯眼瞅着，时不时嘟囔一句：“火候太急。”“汤要熬得透。”
一锅汤刚出锅，风就来抢，锅碗瓢盆全被卷走，飘得不见影。一刻钟后，锅又原路飞回，她接着熬。
孟婆指点几句，后来干脆闭眼打盹。
熬到第九锅，她突然睁眼。
小丫头，你晓得自己已经死了不？
妲己搅汤的手没停，嘴里吐字慢悠悠：知道啊，早认命了，死也得死得明白。
孟婆咧嘴笑，牙掉了一半，皱纹堆成沟。
要是我说，你不是寿终正寝，是被人害死的呢？
手一顿，勺子碰碗，叮一声响。
她放下沾绿油的饭勺，盯着锅里翻滚的汤花，低声说：那……是谁？我仇家？还是爹的旧账？
孟婆摇头。
都不是。
那是谁？
因为这张脸。因为这副身子。
妲己笑了，眼角有点发酸：又是这个原因？从小到大，多少人盯上我，躲都躲不掉。罢了，不在乎了。
孟婆点头，眼里闪过赞许。
这孩子心性稳，脑子清，根骨也好。就是命太硬，劫数一个接一个。
要扛这些灾，她一个人顶得住，可太累。最好拉几个不怕死的来分担。
她抬手一抹水盆。
水面泛起涟漪，一张脸浮现出来——
方巾遮额，红袍披身，麻鞋踩地，看着像神仙下凡。可那张脸，面如猪肝，眼睛瞪得像铜铃，再仙的衣裳穿身上也像个邪道。
背后主谋另有其人，你以后自然会懂。这人把你弄晕，阴差勾魂，也算帮凶之一。
妲己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心底没底。探头一看，愣了。
这人……不认识。
孟婆露出满口残牙，嘿嘿一笑：你是个实诚娃，婆婆帮你把人叫来，让你骂他，出出气，咋样？
妲己一怔。
自己都死了，怎么把个活人“叫”来？
孟婆没等她点头，枯手一抬，掌心贴上水面。波纹荡开，她猛地朝朱天麟的倒影抓去。
朱天麟刚从九尾狐那拿到千年蟒蛇内丹，心跳都快了半拍。
这买卖值了。
他也不是谁都能动的。真让他去咒纣王？
他咬咬牙，还是不敢。
妲己早被他查过底细。
原本在苏氏部族就不得人心，现在爹死兄亡，撑不起腰杆子。
命格还能撑几天，他算得清。提前送她上路，顶多几日，地府也翻不出浪来。
谁敢找截教麻烦？
就凭他们那点胆子？
朱天麟乐得合不拢嘴，驾起水遁往九龙岛飞。
刚腾空，后脖颈突然一凉——
一只大手从虚空里探出，没一句废话，直接把他拽进黑暗。
碧游宫里，通天教主心头微微一震，眼皮都没抬。
圣人也有分寸。
门下 ** 成千上万，听过课的都算记名。
真当人人都要盯着？
现代哪有导师替研究生查凶案、贴身护航的？
古代更没这种事。
大道要紧，门派次之，底下小 ** 死一个，又不是天塌了。
朱天麟被扔进地府，脑子嗡的一声。
低头一看，自己还带着肉身，没散魂。
心一沉，又往上提了提。
只要身子还在，法力、法宝、道行都在。
靠本事，总能闯出去。
可还没琢磨明白是谁下的手，整片幽冥就炸了锅。
活人！
有活人进来了！
鬼哭狼嚎，一群饿疯了的冤魂从四面八方扑来。
空气里飘着血腥味，眼睛发红，嘴角滴着涎水。
“肉！香得很！”
“吃他！撕了他！”
“吃了就能回去！”
血气冲天，嘶吼如潮。
朱天麟站在原地，身上那股生人的热气，像火把一样亮得刺眼。
“小杂鱼也敢蹦跶？”朱天麟冷笑，手一扬，长剑出鞘，没用那把阴森的昏迷剑，直接拿根寻常铁杆子，灌进上 ** 气，劈头盖脸就往亡魂堆里剁。
血光乱溅，骨头碎裂声噼啪响，跟切豆腐似的。
动静闹得太大，地府深处正 ** 找妲己的邓婵玉也被惊动了。
她眯眼瞅了一眼，心说这人谁啊？装得还挺像样。
自己藏得严实，伪装没破，索性翘着二郎腿，慢悠悠踱过来，装成路过看热闹的夜游使。
玄功才练到入门，但底子扎实，能幻成鬼差模样，远远站着不露馅。
一边看戏，一边跟旁边鬼卒搭话，还顺手摸了根瓜子嗑。
“嘿，哥们儿，你说这阳间人咋跑这儿来了？”她叼着瓜子问，“看着挺会雷法，像是修道的，不会是野路子吧？”
鬼卒抱拳低头，一脸懵：“大人……小的刚来，也不懂。按理说修道的都归门派管，就算迷路，师尊也早该捞人了。这人……怕是被赶出门的吧？”
“哟，大教的弃徒？”
“那可不得了！自家门派不要的，咱们可不能客气。”
“弄死他，说不定还能捡个宝贝。”
一群鬼差越聚越多，连判官、日游使都停了手头活计，围过来看戏。
地府几万年没动静，死气沉沉，难得有人这么“卖力”演一出。
朱天麟早知道背后一堆人偷看。
他也想装个酷，可现实打脸——这哪是打架，分明是当猴耍。
孤魂没脑子，砍了省事。
可要是动了正规鬼差，别说打得过打不过，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整个地府几万鬼卒齐上，再掺几个判官、夜巡使，他师父来了也得趴下。
行吧，你们爱看就看。
右手挥剑，左手不停掐诀，雷光炸开，火符飞溅。
血雾中杀出一条道，每一步都是命换来的。
地府的鬼卒们瞧着朱天麟那身手，一个个缩了脖子，不闹了。
邓婵玉看得直乐呵，尾巴都快翘上天，转身就往回走。
突然，一道黑影横在面前，是那张铁青脸的判官。
“奉命，去宰了那个玄门修士。”
她愣住，手指自己鼻子：“我？就我一个？”
判官点头如捣蒜。
真当地府随便拎个夜巡使都能干掉截教的人？早灭三界了。
邓婵玉心里咯噔一下，伪装被拆穿了。
她搓了搓手，皱眉：“那人身上那股子拼命往上冲的劲儿，一看就是截教路数。惹这种人，因果线能缠死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她见过闻仲，那股上清法力的味儿，熟得很。
判官慢悠悠道：“截教 ** 死在地府，账算地府头上。”
她瞪眼：“你们是不是想借我老师名头遮掩？要是出事，他一恼，我的修行全泡汤。不干！”
判官眼皮一掀，眼神里满是嫌弃——要好处就直说，扯什么老师？
圣人向来就是狂得没边，吕岳那四个疯子在外头烧杀抢掠，谁去金鳌岛找通天教主讲理？女娲那儿就她一个，怕啥？
可这话不能说透，背后议论圣人，魂飞魄散都算轻的。邓婵玉能嘀咕两句，判官连嘴都不敢张。
“行吧，上仙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活到几岁。”
顿了顿，又改口：“算了，把生死簿拿来，我自己查。”
判官低头，神念往远处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