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九,距离明年二月初那场“校”,整整还剩五十天。
随着甲乙双船与外圈的巡天司三船顺着环月轨道缓缓滑行,前方那座绕着驻波波节兜圈的灰白滑石石室,刚好兜到了月球北侧边沿的通讯窗口区。
嗡——甲船控制台上那块串联着铁砧山南坡门板屋的远端传音玉简,在沉寂了数日之后,准时亮起了温润的淡绿色微光。与此同时,远处巡天司主船船头上,监正手里托着的那面墨玉血音盘也同步接通了地面的暗桩通道。
此时此刻,正是地面东域的子时正刻。
“陆道友!玉简通了!快、快给门板屋的何老嫂子和裴戍传话,叫他们赶紧去北路水渠石坝拆雷啊!”
甲船副座上,天机老人急得一把抓住陆舟的袖子,苍老的额头上青筋直跳,“北路那批大炉子连着北坳、黑石岭和柳树沟几万口人的热炕头,要是总水管这会儿被炸断了,冷水进不去、热汽出不来,半个时辰内真会连环炸膛的!”
乙船的传音铜管里头,凌霜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师弟,要我用乙船的高功率发报阵往地面喊话示警吗?”
然而,坐在主驾驶座上的陆舟,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块泛着绿光的传音玉简。他甚至主动抬起右手,将甲船发报铜管上的送话活门轻轻按死,摇了摇头:
“不用喊。监正老儿算准了子时窗口刚开的时候引爆,咱们这会儿隔着遥远虚空传话下去,等声音传到铁砧山,火雷早就响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主船上,监正看着陆舟一动不动的甲船,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枯瘦的右手拇指猛地将墨玉阵盘中央那颗血红珠子一按到底!
轰隆——!!仅仅过了两息工夫,甲船控制台上的地面传音玉简里头,骤然传出了一声沉闷如雷的剧烈爆炸声!哪怕隔着遥远的太空,也能听出地面铁砧山北坡那座青石水坝在格物院猛火雷的轰击下轰然垮塌、滔滔渠水瞬间改道泄入山涧的巨大轰鸣!
紧接着,玉简里头传来了北路各口副炉进水总管因瞬间失压而发出的刺耳空鸣声,以及成排测温铜哨由绿转红、急促报警的尖啸声!
“哈哈哈!响了!北路总水坝炸断了!”
主船大阵内,监正听着血音盘里传来的爆炸回音,仰天发出一阵快意至极的长笑,隔空冲着陆舟的甲船大声喝道:
“后生,你听见了吗?!北路炉子的总水管已经彻底断流了!现在那些炉膛里头的温度每一息都在往上狂蹿!没了你陆舟在南坡母炉顶上拿金丹磁场给他们压舱,你留在地面上的那帮庄稼汉和瞎眼丫头,除了哭爹喊娘还能干什么?!你现在要是不掉头回地面去救,再过两刻钟,整个铁砧山北坡就会化作一片寸草不生的绝地!”
天机老人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恨不得替陆舟去抓那根发报铜管:“陆道友!你快说句话啊!哪怕隔空教教孔算手和常顺怎么切阀门也行啊!”
“前辈,门板屋的规矩头一条写得很清楚——先生的手,在地上不算数;如今我在天上,我的嘴,在地上一样不用算数。”
陆舟安安静静地坐在主舵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温和而笃定地注视着桌上那块闪烁着红光的地面玉简,“监正老儿在观星塔里头高高在上坐了一甲子,他眼里头只有掌院、只有少监、只有他自个儿那双手。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地上那三百口炉子,从来就不是我陆舟一个人在按着。”
“前辈,你听。”
甲船舱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远处的主船上,监正也停下了笑声,眯起浑浊的老眼,等着听玉简那头传来铁砧山百姓惊慌失措的哭喊、逃窜与求救声。
一息、两息、三息。
玉简那头,没有半声哭喊,也没有一个人扯着嗓子找“陆先生”!
就在北路总水坝被猛火雷炸塌、测温玉简同时跳红的同一刹那——铛——!!一声清亮、刚猛、穿透了漫天风雪的铜锣巨响,骤然从铁砧山南坡门板屋里头炸开,顺着传音玉简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月背轨道上!
紧接着,何周氏那苍老、泼辣、却稳得像铁砧山岩石一样的大嗓门,在玉简里头轰然响起:
“都给老身听真了!北路水坝有贼人炸管子,北路进水断了!慌个屁!天塌不下来!照门板规矩——进水断流过三息,不问先生,不问账房,下风停炉人自个儿当家!二妮,报数!”
“在!”
玉简里头,二妮清脆利落、没有半点颤音的嗓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北路前排十口炉,水位跌破三寸红线!后排四十口炉,母线余热正在往上顶!北坳鄂大叔、黑石岭王腾哥、落狄口秀禾婶子、还有白河渡樊大叔,听门板屋号令——北路头十口炉立刻拔销卸料,其余炉子全切入半负荷闷火档!”
“北坳收到!弟兄们,北路水管断了,用不着等天上的先生操心,咱们自个儿按规矩办!头前这几口炉,给俺老鄂拔销子卸料!”
玉简里传来鄂大个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紧接着便是哐当、哐当整齐划一的生铁插销砸断声与托料板落入湿泥坑的闷响!
“黑石岭收到!”
紧随其后的,是王腾嘶哑却果决的吼声,“太乙峰和青云宗的六个学徒听令!跟我一起去扳北路总截门!把通往破水坝的北路进水总闸彻底焊死,绝不能让炉子里的存水倒流出去!压!”
嘎吱——哐!沉重的生铁水闸应声落锁,将北路管网的泄漏口死死掐断在了源头!
主船上的监正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手里的墨玉血音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掐断漏口又如何?北路没了水源,剩下那些闷火的炉子照样得把余水烧干炸膛!”
就在监正脑子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瞬,地面玉简里头,落狄口停炉人秀禾与看槽人常顺的声音已经无缝接了上来:
“门板屋何大娘!落狄口南路蓄水备槽的冰盖,俺跟佟大叔早些天就照规矩拿炉渣烘化备着了!常顺哥,开南路备用连通阀,拿咱们南边的温水往北路炉子里头顶!”
“好嘞!南路备槽开闸了!”常顺大声应和,“孔算手!裘老叔!北路炉子多余的热气,全顺着地下液金母线往咱们南坡和白河渡这边引!叫南边的炉子每家降半成火,替北路把这股热流分摊吃下去!”
“算盘打准了!”玉简里传来裘书办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以及孔算手响亮的回应,“南边各口炉子下调水门半寸,地下液金母线调相分流已开!太乙峰孙长老、九天圣宗蔺长老,你们各宗借热的分管现在跟着一块儿开泄压小阀,每户替北路分担一分热!”
“太乙峰众弟子在分管边守着呢,小阀已开!”
“青云宗杂役峰老街坊、白河渡船家、东海鲞鱼湾、红柳井驼队,水路全通,随叫随应!”
一声接一声,一处接一处!从南坡门板屋的何周氏与二妮,到北坳赤膊扳杆的鄂大个、黑石岭压闸的王腾、落狄口开备槽的秀禾与常顺、打着算盘调配母线的裘书办与孔算手,再到守在各处分管边上的三千四百户百姓与各宗学徒——没有一个人惊慌逃跑,更不需要远在月背的陆舟往下传达哪怕半个字的指令!
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工夫,玉简里头刺耳的测温报警铜哨声便由急变缓、由红转黄,最后整整齐齐跳回了代表绝对安全的淡绿色!
“报——!北路头前十口炉已安全冷膛,其余各炉得南路备槽温水补给与地下母线分流,膛温全部压回‘真平’绿线!三百口炉子,一口没炸,一户没冻着!”孔算手的欢呼声在玉简里头回荡。
紧接着,玉简里又传来了裴戍冷硬如铁的嗓音,外加霍山拎着铁链的哗啦声:“启禀何大娘,刚才在北路石坝下头点火雷的三个旧停炉司暗桩,刚跑出二里地,就被守夜查辙的庄户顺着雪地脚印堵在山沟里,霍山已经拿铁链捆结实了,连同传音子盘一并拿下!”
啪!地面上,裴戍一靴子踩碎了传音子盘;而在月背轨道上,监正手里那面墨玉血音盘上头,三颗血红母珠同时咔嚓炸裂成了粉末!
“这不可能。”主船大阵内,算计了一甲子的巡天司监正看着碎裂的阵盘,听着玉简里铁砧山百姓整齐的欢呼声,枯瘦的身躯剧烈一晃,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没了陆舟坐镇,那帮不识字的村妇、瞎眼丫头和掉境废人,怎么可能在一刻钟里把断水的火炉全按下去?!”
他算准了火药的当量与水管的粗细,却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在铁砧山,那些炉子是三千四百户人家自己的命根子,握在每一个停炉人手里的,是他们亲手按过手印、替自家爹娘儿女守住热炕头的权柄!
甲船主舱内一片寂静。副座上的天机老人听着玉简里何周氏叫大伙儿煮姜汤的声音,浑浊的老眼湿润了。这位从去年春天起就跟在陆舟后头记账、一路问了十一个问题的太上长老,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边角起毛的厚册子,一页页翻到去年冬天在黑石岭门板屋写下的那行字——
“第十问:你今日只管教人点炉,往后这天下万口炉子一齐烧起来,你陆舟只有一双手,这万口炉,谁替你按着?”
天机老人拔下炭笔呵了口热气,将册子平铺在膝上,在那片空白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下风按着。”
写罢最后一个字,天机老人长舒一口气,合上册子看向陆舟,露出了最痛快释然的笑容:“陆道友,老夫这一问,今儿个终于见着准数了!”
此时的主船大阵内,监正已经从攻心计彻底破产的震骇中回过神来,老脸上只剩下一股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疯狂。他猛地一把摔碎手里的墨玉阵盘,拔出腰间紫金令剑指向内圈的石室方向,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地上的账算不清,那就都在天上结!三船听令——把后舱的推进料砖全给老夫压进尾膛!不用管那两条小船,三船并排全速冲锋,就是拿船身硬撞,也要给老夫撞进石室轨道,把那扇门抢下来!”
陆舟双手稳稳按在甲船船头的电磁牵引总枢上,看着视野读数层里那三艘全速冲来的巨船,以及悬浮在甲乙两船外侧的十五根暗银色实心钨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有他的船,咱们有咱们的尺。师姐,分居两侧,把咱们这十五根杆子亮出来——教教这位监正大人,在天上,什么叫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