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痛快地应了一声,跑去前院把吉普车发动起来,又叫上了村运输队的三辆平板解放卡车跟在后头,一行人顺着砂石公路直奔红旗县城而去。
五天前赵雨墨就已经去县木材厂交了五百块钱定金,预订了三十根存放三年以上的干红松大梁,约好了今天上午过去提货结尾款。
只是这次希望小学临时扩大了规模,除了那三十根大梁,还得再加购一大批做双层窗框的干松木板材,林毅这才打算亲自过去盯一眼成色。
车队刚开进县城西头的街口,林毅就瞧见路边那家车马店门口,老掌柜马铁头正裹着件新棉袄站在路沿上往这边张望呢。
前天下午林毅给了马铁头五百块钱修缮店面,让他替自个儿留意县城里的风吹草动,这老头子办事倒是利索,才两天工夫就把茅草棚顶子换成了新瓦片。
见林毅的吉普车过来,马铁头赶紧小跑着迎上前,大壮踩了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林老板,我正盼着您进城呢!”
马铁头凑到车窗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说道。
“您们下河村是不是在县木材厂订了一批盖房的大梁?昨天傍晚木材厂的几个装卸工在我店里喝酒,我听他们漏了一嘴,说他们供销科的胡科长前几天打麻将输了大钱,昨天偷偷让人把给你们备好的三十根干红松挪走了一半卖高价,换成了十五根外头刷了厚桐油的泡水糟木混在里头呢!”
林毅听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扔给马铁头。
“消息很及时,记你一功,回去好好看你的店吧。”
马铁头双手接过烟盒,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声道谢着退回了路边。
大壮在驾驶座上听得火冒三丈,一拍方向盘骂道:
“他娘的,这姓胡的真是个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咱们买大梁是给全村娃娃们盖学堂用的,他敢拿泡水烂木头糊弄咱们,这不是拿娃娃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林毅靠在椅背上,脸色也冷了下来。
要是盖自家的猪圈库房,木头差一点也就罢了,可希望小学的大教室里头每天要坐两百多个孩子,安安和宁宁也在里头念书,顶上的承重房梁要是用了糠心朽木,等冬天屋顶压上两尺厚的大雪,随时都有塌顶伤人的危险!
这种触碰底线的事儿,今天绝不能轻饶了对方。
十来分钟后,车队开进了红旗县木材厂宽敞的露天货场。
木材厂供销科的胡富贵是个四十多岁的微胖中年人,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干部服,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账本。
一看见下河村的车队进来,胡富贵脸上立马堆满了热络的笑,迎上来指着货场中央码成一排的三十根粗大圆木说道:
“哎哟,这位就是林村长吧?你们下河村订的三十根特等干红松大梁,我老胡昨天就让人给你们挑出来备好了!你们赶紧把尾款结了装车吧,我这儿一会儿还有别的公社来拉货呢!”
胡富贵一边催促着,眼神却有些心虚地往木料堆的中间瞟了一眼。
在他看来,那十五根泡过水的糟心朽木已经被他让人在太阳底下晒干了表皮,外头又厚厚地刷了两层掺了红土的桐油和松脂,看着油光水滑的,跟旁边的特等红松一模一样。
只要今天哄着这帮乡下人把木头装上车拉走,出了木材厂的大门,回头就算锯开来发现了烂芯子,他也可以咬死是下河村自个儿保管不当受了潮!
林毅推门下车,没有去接胡富贵递过来的提货单,而是迈步走到了那堆粗大的圆木跟前。
他先在最上头的两根木头上拍了拍,声音清脆扎实,确实是干透了的好红松。
随后,林毅的目光落在了压在中间那一层的十几根圆木上。
那几根圆木两头的截面上涂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桐油,把木头的年轮纹路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一点木头原本的松香味都闻不见。
“胡科长,咱们当初签条子的时候,订的是存放三年以上的特等干红松吧?”林毅转过身,指着中间那层圆木平淡地问道。
胡富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强撑着笑说道:“那还有假?咱们可是国营大厂,这一垛三十根全是一等一的干红松,一根不差!”
“是吗?可我瞧着中间这十五根,里头已经糟成烂木糠了,根本撑不住屋顶的重量。”林毅语气微冷地说道。
胡富贵一听这话,索性把脸一沉,把手里的账本往木头上一拍,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林村长,你这话可就不地道了!不想给尾款想压价你就直说,往我们木材厂头上泼什么脏水?这木头好端端地摆在这儿,你又没拿大锯锯开,凭啥张嘴就说里头糟了?”
周围几个木材厂的工人听见动静也围了过来,胡富贵仗着外皮刷了厚桐油看不出破绽,梗着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林毅看着还在嘴硬的胡富贵,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中间那根刷得最亮的圆木跟前。
“验这种烂木头,用不着拿大锯。”
林毅话音未落,突然伸出右手,五指微曲,直接照着那根圆木刷满桐油的坚硬表皮狠狠扣了进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在全场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层看似结实的桐油硬木皮,竟然被林毅单手五根手指头硬生生地抠穿了三寸多深!
林毅手腕猛地往外一扯,哗啦一下,直接从圆木肚子当中抓出了一大把黑乎乎、带着霉斑的烂木头渣子!
林毅走到胡富贵面前,五指用力一搓,手里那团糟烂的朽木当场被他捏成了细碎的木糠粉末,顺着指缝扑簌簌地全洒在了胡富贵的皮鞋面上。
“胡科长,这就是你嘴里一等一的特等干红松?”林毅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冷冷地看着他。
胡富贵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堆发黑的烂木糠,再看看林毅那只单手抓穿圆木的大手,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这是什么神仙手劲啊!连铁镐头都得刨半天的木头皮,这人一把就给捏碎了!
要是林毅把这一手抓在他脖子上,还不得当场把他的脖子给拧断了呀!更何况下河村的王县长可是刚在大会上表扬过林毅,真要是闹到县委去说他胡富贵拿烂木头坑害希望小学,他这科长的铁饭碗今天就得砸个粉碎!
“林……林村长息怒!误会,这全都是底下装卸工眼瞎搬错了垛子!”
胡富贵吓得冷汗直流,赶紧弯下腰,掏出手帕擦着头上的冷汗陪笑道。
“我这就让人打开一号内库,把里头存放了十年的三十根极品老红松全给您换上!另外,我个人再免费送你们学堂五方做窗框的上等干松木板材,权当是我老胡工作失误给娃娃们赔罪了!”
林毅见他识相,也没再多说废话,站在原地盯着木材厂的工人把那堆烂木头挪开,从一号内库里抬出了三十根真正干透油润的十年老红松大梁,连同五方厚实的板材一块儿装上了三辆解放卡车。
等到大壮带着老兵们把捆木头的麻绳系紧,林毅正准备拉开车门返程的时候。
木材厂大门外头,下河村的刘麻子突然骑着一辆破二八大杠自行车,疯了似地蹬着脚踏板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