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陈婉儿的晕船终于好了。
不是那种“突然全好了”的好，而是那种“一天比一天好”的好——第三天能坐起来了，第四天能下床了，第五天早上，她自己走到船头，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哭笑不得的话。
“原来大海是这个味道！咸咸的，腥腥的，还有点……臭？”
迭戈蹲在旁边啃硬面包，头也不抬地说：“嫂子，那是鱼腥味。船底糊了一层藤壶和海草，太阳一晒就发臭。”
陈婉儿皱了皱鼻子，但没缩回去。她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笑得很开心，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林大哥！那边是什么岛？”她指着左舷远处一个模糊的绿色影子。
“不知道，可能是无人岛。”林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递给她，“你看看。”
陈婉儿接过望远镜，放在眼前，然后“哇”了一声，声音大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虽然她确实是在发现新大陆的路上。
“好清楚！山上的树都能看到！还有鸟！白色的鸟！好多！”
林远笑了：“那是海鸥，在岛上筑巢的。”
陈婉儿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又转向右舷，又“哇”了一声：“那边也有岛！比左边的小！上面好像有房子？”
林远接过望远镜看了看，果然，右舷远处有一座小岛，岛上有几间茅草屋，炊烟袅袅，有人在生火做饭。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渔民，或者是海盗的窝点。咱们别靠近，绕过去。”
陈婉儿点点头，又问：“海豚为什么跟着船走？”
林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船头前方十几米处，几只海豚正在浪花中穿梭，时而跃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灰色的背鳍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海豚喜欢跟着船游，省力气。”林远说，“船开过去的时候，水会被推开，形成一股水流，海豚就顺着那股水流游，不用费劲。”
陈婉儿听得眼睛发亮：“它们好聪明。”
“比迭戈聪明。”林远补了一句。
蹲在后面的迭戈抬起头，一脸委屈：“哥，你夸海豚就夸海豚，踩我干嘛？”
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迭戈摸了摸它的头：“毛球，还是你懂我。”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看了看陈婉儿红润的脸色，点了点头：“不晕了？”
“不晕了。”陈婉儿笑着说，“谢谢平松大叔关心。”
平松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但林远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这个老水手，嘴硬心软，比迭戈还别扭。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感叹号，把林远吓了一跳——
【检测到前方50海里处有异常磁场，疑似金属物品聚集，推测为沉船。磁场强度：中等，金属种类：铁、铜、少量金。建议前往探查。提示：该海域历史上为古代商船航线，沉船概率较高，可能有贸易物资残留。】
林远心里一动。沉船？说不定有宝贝。他前世看过不少纪录片，南海海底到处都是古代沉船，有的船上装满了瓷器和金银珠宝，价值连城。要是能捞一船上来，这辈子都不用愁了——虽然他现在也不愁钱，但钱这种东西，谁嫌多？
他想了想，走到海图桌前，看着系统标注的坐标。偏离主航线大约三十海里，不算远，绕一下也就多走半天的事。
“平松，”他喊，“调整航线，往东北偏15度。”
平松走过来，看了看海图，皱了皱眉：“哥伦布，那边不是主航线。绕过去得多走半天。”
“我知道。”林远指着海图上那个系统标注的点，“我怀疑那边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沉船。”林远压低声音，“我昨晚做梦梦到的。”
平松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借口用了多少次了？风暴、葡萄牙人、航线、贸易机会，全是“做梦梦到的”。但他没拆穿，因为每次林远“做梦”都能梦对。
“行，”平松叼着烟斗，闷声闷气地说，“反正你这人邪门，说什么我都信。”
林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相信我，这次不会让你失望的。”
船队调整航线，向东北方向驶去。陈婉儿好奇地问：“林大哥，咱们去哪儿？”
“去找宝贝。”林远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宝贝？”
“不知道，找到了才知道。”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你这不废话吗？”
两个时辰后，了望手罗德里戈在桅杆上大喊：“左舷有东西！好像是……船！沉了一半的船！”
林远举起望远镜，顺着罗德里戈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前方大约两海里处，一艘半沉的中国式福船斜插在海面上，船身倾斜，船头高高翘起，船尾沉在水下，像一条搁浅的鲸鱼。船身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草，绿油油的，毛茸茸的，像穿了一件绿色的毛衣。桅杆断了一根，另一根还竖着，上面挂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船队慢慢靠近，林远让水手们放下小艇，带着几个水性好的水手划过去查看。陈婉儿也要跟着去，被林远拦住了。
“你在船上等着，万一有危险呢？”
“有什么危险？船都沉了，还能有鬼不成？”陈婉儿不服气。
“可能有鲨鱼。”林远吓唬她。
陈婉儿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那艘沉船，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猫。
小艇靠近沉船，林远看清了船身上的字——船尾处刻着三个模糊的字，被海草遮住了一半，拨开一看，“福”字还能看清，后面两个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船头处也刻着几个字，比船尾的清楚一些——“泉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被藤壶糊住了，看不清。
王福坐在小艇上，看着那三个字，眼睛突然瞪大了：“这是泉州商号的船！福泉记！我听说过！”
林远转头看他：“你听说过？”
王福点头，语气激动：“二十年前，泉州有一艘大福船在南海失踪，船上装满了瓷器和丝绸，是运去马六甲卖的。船上还有几个泉州的大商人，都是有钱有势的主。船失踪后，那些商人的家属到处找，找了半年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没想到沉在这儿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沉船年代：约1475年，距今18年。船型：福建福船，长35米，宽8米，载重约300吨。货物推测：景德镇瓷器、杭州丝绸、福建茶叶、少量金银器。沉没原因：疑似触礁后进水，船员已撤离（未发现人类遗骸）。建议进入船舱探查，注意安全，船体结构可能不稳定。】
林远看到“未发现人类遗骸”几个字，松了口气。他最怕在水下看到骷髅之类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膈应——谁愿意跟死人泡在一个水池子里？
“王兄，你留在小艇上接应。”林远脱下外套，只穿着短裤，嘴里咬着一把短刀，“我下去看看。”
“林兄弟，你行吗？”王福担心地看着他，“这水挺深的。”
“放心，我在西班牙游过泳。”林远说完，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水下的世界比他想像的还要壮观。沉船斜躺在海底，船身被珊瑚和海草覆盖，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宫殿。鱼群在船舱里进进出出，五颜六色的，像一群在废墟中穿梭的精灵。阳光从水面上射下来，透过海水，变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照在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会动的油画。
林远游到船舱入口，扒开海草，钻了进去。船舱里很暗，但能看到成堆的木箱和瓷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刚装船时一样。有的木箱已经腐烂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一摞摞的瓷盘，完好无损！青花瓷，白底蓝花，在昏暗的水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朵朵盛开在海底的蓝色花朵。
林远激动得差点呛水，赶紧浮上来换气。
“怎么样？”王福在小艇上喊。
“发财了！”林远抹了把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瓷器！完好无损的瓷器！成堆的！”
“什么窑的？”
“不知道，青花的，画着龙和凤，底款好像是‘大明成化年制’！”
王福倒吸一口凉气：“成化官窑？那可值大钱了！”
水手们一听，一个个扑通扑通跳下水，像下饺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往沉船里钻。林远在上面喊：“小心点！别把瓷器碰碎了！碰碎了扣你们工钱！”
水手们在水下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不在乎——扣工钱？捞一个盘子上去就值一年工钱，谁还在乎那点工钱？
打捞工作持续了一整天。水手们像勤劳的蚂蚁一样，一趟一趟地潜水，一趟一趟地往上搬东西。木箱用绳子捆好，小艇上的水手用滑轮拉上来；瓷罐用网兜兜住，两个人抬着往上送；散落的瓷盘用布包好，一个一个地递上去。
到傍晚的时候，小艇上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青花瓷盘、青花瓷碗、青花瓷罐、青花瓷瓶，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高的矮的，什么形状都有。有的画着龙凤呈祥，有的画着花鸟鱼虫，有的画着山水人物，有的画着福禄寿喜。每一件都精美绝伦，每一件都完好无损，像是昨天才烧出来的一样。
林远坐在小艇上，拿起一个盘子仔细端详——白釉如脂，青花如黛，胎薄如纸，对着夕阳能看到光透过来。底款是“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楷书，规规矩矩，一笔一划，透着皇家的气派。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激动得像发现了宝藏——
【景德镇青花瓷，成化年制，官窑。品相：完好。年代：1470-1480年间烧制。单件估值：500-1000金币，视器型和纹饰而定。当前打捞数量：青花盘24件，青花碗18件，青花罐12件，青花瓶6件，总计60件。总估值：约金币。提示：成化官窑瓷器为明朝廷管制物品，建议私下处理或作为“礼品”赠送给高级官员。】
林远看着那个数字，腿有点软。四万五千金币！他在马六甲忙活了大半年，也就赚了不到两万金币。这一下午就捞了四万五？这比他做一年生意赚得还多！
陈婉儿在圣玛利亚号上等得心急如焚，看到小艇回来，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眼睛瞪得溜圆：“天哪！这么多瓷器！”
林远爬上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但他的嘴咧得比脸还宽，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婉儿，你看。”他拿起一个盘子递给她，“成化官窑，青花瓷，四百年后能卖几百万的那种。”
陈婉儿接过盘子，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个婴儿：“几百万？什么东西能值几百万？”
“我是说四百年后。”林远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种好东西，传下去几百年，肯定值钱。”
陈婉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看盘子。她对瓷器不懂，但“漂亮”两个字还是能看出来的——白底蓝花，画着两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栩栩如生，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盘子里飞出来。
“这个好漂亮。”她指着那两只蝴蝶，“我要留着自己用。”
“行，留一套自己用。”林远大手一挥，“剩下的全卖了。”
迭戈蹲在那堆瓷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对着夕阳看了半天，突然说：“哥，这碗能吃吗？”
“能吃。”林远说，“你拿它盛饭，一顿饭能吃出皇上的感觉。”
迭戈嘿嘿傻笑，把碗举得高高的，对着夕阳转来转去，光斑在脸上跳来跳去，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个碗，眼睛亮晶晶的，伸出爪子想摸，被迭戈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碰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毛球缩回爪子，委屈地吱吱叫了两声，跳到陈婉儿肩膀上求安慰。陈婉儿摸了摸它的头，瞪了迭戈一眼：“你对它那么凶干嘛？它又不懂。”
迭戈嘟囔了一句“一只猴子懂什么”，继续看他的碗。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拿起一个罐子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个盘子看了看，又放下，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我果然没跟错人”的庆幸。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你这‘做梦’的本事，越来越邪门了。”
林远笑而不语。
系统在他脑海里幽幽地说：【宿主，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林远在心里默默说：谢谢，回头给你烧柱香。
【……我是系统，不是神仙。烧香没用，多完成任务就行。】
林远笑出了声。
陈婉儿看着他对着空气傻笑，叹了口气，对小红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一个人傻笑。”
小红点点头，深以为然。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橘子酱。三艘船停泊在海面上，船上的水手们忙着清点瓷器，喊声、笑声、争论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那堆闪闪发光的瓷器，嘴角翘得老高。
南海深处，果然有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