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暗廊之内，万载岩层隔绝了外界残留的杀伐戾气。
洞内光线昏沉，只有石壁缝隙间漏下几缕微弱的上古星辉，洒落满地。柴行歌盘膝坐于磐石之上，周身气机尽数收拢，没有半分外泄。
方才自战场归来，他并未立刻着手炼造阵盘。
乱世拾得的诸多残破阵玉、上古阵基碎料，大多沾染过战场煞气、修士残魂余息，更混杂着仙魔两股驳杂灵力。若是直接拿来炼阵，杂质会渗进阵纹内里，日后催动之时极易出现阵基不稳、法理紊乱，甚至阵盘自行崩毁的隐患。
炼阵如铸道，一丝瑕疵，便会贻害无穷。
柴行歌抬手，将储物袋之内的战利品一一取出，平铺在身前石台之上。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阵玉残片堆叠错落，有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有的被魔煞侵蚀留下漆黑斑驳的痕迹，还有的阵纹大半磨灭，只余下寥寥几缕依稀可辨的上古纹路。一旁堆放着各色灵矿、阴煞奇材、丹瓶玉简，琳琅满目。
他指尖悬于半空，一缕精纯的纯阳星气缓缓流淌而出。
星气柔和却具备极强的涤荡之效，缓缓扫过每一块阵玉残片。
滋滋轻响不断响起。
附着在阵玉表面的杀伐残息、魔煞浊污、修士神魂碎屑，遇纯阳星气便如同冰雪消融，一点点被剥离净化。那些被煞气浸染发黑的玉质，也慢慢褪去暗沉，重新透出玉石本身温润古朴的光泽。
这一步耗费心神极多。
每一块残料的受损程度各不相同，有的仅仅是表层沾染秽气，有的却是阵基内部已经被煞气侵蚀。柴行歌必须凝神细辨，以神识一寸寸探入玉石肌理，分辨哪些纹路尚可复用，哪些已经彻底损毁，必须舍弃。
肩头千幻尘蝎伏在衣肩，蝎须轻轻颤动，时不时向柴行歌识海传来提示。
“主人，这块阵玉内里有一丝极阴岛的煞元残留，藏得极深，表层看不出来，需多加淬炼。”
“这块残片，核心阵纹还存七成，可以保留做副阵基。其余几块，纹路损毁过半，只能拆出零星的灵材，无法用于主阵。”
灵虫天生辨察阴邪杂质，正好替他分担一部分甄别之劳。
柴行歌一边涤荡净化，一边在心中推演太乙玄光五行剑阵的整套法理。
这套剑阵，本就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杀伐大阵，讲究五行相生相克，五柄剑形阵基彼此呼应，可攻可守，可聚星力，可镇邪祟。之前他只把法理推演圆满，却缺少实物阵盘承载，只能依靠自身真元催动，损耗巨大，难以持久作战。
他抬手握住身侧那柄龙纹长剑，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剑鞘。
心底默然念诵：
寒剑藏虚匣，星华暗铸锋。
逢魔方吐曜，事了复归封。
一念落，心神更定。
五行流转的道韵在识海盘旋游走，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法理节点一一对应剑体、阵基。若是阵盘炼成，此剑作为阵眼核心，引五行阵力贯入剑身，威力较之从前，至少翻上数倍。
如今得了这批上古阵料，正好可以把理论化为实实在在的法器。
他将可用的阵玉分门别类。
质地最完整、阵纹保留最多的三块残玉，被挑选出来，作为剑阵的主阵基；其余碎裂的玉片，拆出可用的纹路，用来充当辅阵、连接节点；那些彻底损毁的废料，则单独收起来，留作日后炼制符箓、傀儡的耗材，绝不浪费。
处理完阵玉净化，便是熔炼重组。
柴行歌自储物袋取出一枚古朴的丹炉，这是从前斩杀一名高阶修士所得，炉身刻有上古熔炼纹，能够承受极高的灵火温度。
他指尖一弹，一缕纯阳星火自丹田升腾而起，落在炉底。
星火熊熊燃烧，不似凡火狂暴，温度却绵密持久，缓缓将筛选好的阵玉碎块投入炉中。
玉石在星火炙烤之下慢慢软化，化作一团温润的玉浆。
柴行歌神识牢牢锁死炉内，心神高度凝聚，一边以真元牵引玉浆，一边将早已熟记于心的剑阵阵纹，一点点烙印进熔融的玉浆之中。
五行流转的道韵，顺着神念缓缓渗入。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阵纹，相互交织缠绕，彼此勾连，形成一套环环相扣的闭环。
炼阵最凶险之处，便在于此。
阵纹稍有一丝错位，五行力量便会互相冲撞，轻则阵盘报废，重则炉内灵力暴走，反噬自身。
虚天殿之中，不知多少修士，便是在炼制上古阵器之时，因心神松懈，落得个炉毁人伤的下场。
柴行歌神色沉静，呼吸匀长，灵台清明无扰。
七日乱世炼心所得的道心定力，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外界哪怕岩层偶尔传来远处残存的灵力余震，也丝毫扰动不了他的心神。
炉内玉浆缓缓流动，一道道玄奥纹路，在他的操控下不断成型。
时间缓缓流逝。
暗廊之内，只有星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响。
一日一夜悄然过去。
炉中玉浆渐渐冷却凝固。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泛着淡青微光的阵盘，缓缓自炉中浮起。
阵盘表面，五道纤细的剑纹盘旋游走，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灵光隐隐流转，盘心处刻着玄奥的太乙玄光剑阵印记。
只是此刻阵盘还未彻底完工。
虽然主体阵基已经成型，但阵纹节点之间尚有细微缝隙，五行气机流转尚有滞涩。想要让阵盘随心而动，还需以自身真元日夜温养，再寻几样辅材嵌入阵眼，贯通整套法阵。
柴行歌抬手，两指轻捏阵盘边缘，一缕真元缓缓注入。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自阵盘内部传出，五道剑纹微微亮起，淡淡的五行灵光在盘面游走，却并未向外溢散半分。
“阵基已成，只差温养与辅材。”柴行歌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石台余下的一堆灵材之上。
他挑出数块自战场捡来的青纹玄铁碎料，这等金属，最适合用来锻造五枚小型剑形阵符，作为阵盘的分阵锚点。
正要动手熔炼，肩头千幻尘蝎忽然蝎须紧绷，识海之中传来急促的警示。
“主人！东北方向，三里之外，岩层通道，有两道修士气息悄悄靠近！结丹修为，气息压得极浅，正在缓慢探查这片夹层区域！”
柴行歌指尖一顿，真元瞬间收束，炉底纯阳星火敛入丹田，石台之上灵光刹那间尽数消隐。
他单手一翻，将尚未完工的阵盘、所有阵玉残材快速收入乾坤造化葫内，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随即身形微微后移，隐入身后岩壁的阴影凹陷之处，整个人气息沉入体内，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青石。
暗廊之中，瞬间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岩层缝隙，传来两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之上，沙沙作响。
“师兄，这片夹层古廊，方才大战的时候没人过来，说不定还有遗留的宝物。万仙谷与极阴岛主力都已经退守，只要小心些，不会撞上大头。”一道略显年轻的男声压得极低，顺着通道缓缓飘来。
另一道苍老一些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谨慎：“切莫大意。此地离三方交战核心不远，难保没有像你我一般，藏在暗处捡漏的修士。若是遇上狠角色，你我二人，未必能全身而退。万氏宗族的人最爱在这种夹层廊道埋伏截杀，万万不可释放神识大范围探查。”
“我晓得。只是一路搜寻，只寻到些不值钱的残骨碎宝，好东西都被人提前清扫干净了。”年轻修士语气带着一丝不甘，“前面这条暗廊，是这片夹层最后一处未曾探查的死角，若是这里再无收获，我们便只能折返。”
沙沙脚步声越来越近，两道人影自通道拐角缓缓走了出来。
二人一身灰布劲装，身上带着淡淡的极阴岛煞气残留，显然是大战之后脱离主力，独自外出寻宝的两名散修附庸。年长修士结丹中期，年轻那名只有结丹初期，二人手中各握一面黑色的窥灵古镜，镜面微光淡淡流转，只凭器物感应周遭灵气异动，不敢外放神识。
年长修士目光扫过空旷的暗廊，视线缓缓扫过柴行歌方才打坐的磐石，眉头微微一皱。
“这里有新近打坐的痕迹，石面上灵气残留尚新，人应当刚离开不久。”
年轻修士立刻握紧腰间短匕，警惕环顾四周：“莫非有人捷足先登，已经把此地宝物取走？会不会还藏在附近？”
“不好说。”年长修士抬手示意对方停下脚步，窥灵古镜缓缓转动，镜面微光扫过四周岩壁阴影，“仔细看，莫要漏了任何一处藏身之地。若是对方还在，多半是个沉得住气的角色，我们不可贸然深入。”
镜面微光缓缓朝着柴行歌藏身的凹陷岩壁移来。
柴行歌静静蛰伏在阴影之内，五指虚握剑柄，丹田之中真元缓缓蓄势，却不催动半分灵光。
若是被窥灵镜照破行迹，便只能出手。
他心底再次掠过那四句短诗，心神愈发沉静。
寒剑藏虚匣，星华暗铸锋。
逢魔方吐曜，事了复归封。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让剑光现世。
年长修士手中窥灵镜一点点扫过岩壁，镜面灵光在凹陷阴影处徘徊片刻。镜中灵光微微晃动，只捕捉到岩层本身老旧的地气，没有捕捉到柴行歌敛到极致的气息。
片刻之后，年长修士缓缓收回古镜，低声道：“此处岩层厚重，古镜探不进去。此地太过僻静，风险难料。与其在这里耗时间搜寻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对手，不如去别处废墟碰碰运气。我们走吧。”
年轻修士虽心有不甘，但也知晓对方所言不假。这片暗廊死角若是真藏着一名强者，贸然探查，便是自寻死路。
“也好，那就离开。”
二人不再继续向前，转身，脚步放轻，沿着来时的通道慢慢退走，沙沙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在岩层深处。
直到两道修士气息彻底远离，再也感应不到半分波动，柴行歌才缓缓松了蓄势的真元，自岩壁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千幻尘蝎松了口气，蝎须舒展：“主人，二人已经退入外层廊道，朝着西南废墟方向去了，没有折返之意。”
柴行歌微微颔首，重新回到磐石之前。
方才短暂的惊扰，倒也算是一次试炼。若是方才心神慌乱，气机外泄，立刻便会被窥灵古镜锁定，免不了一场厮杀。
他抬手自乾坤造化葫中取出那枚半成品阵盘，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淡青阵盘静静躺在手心，五道剑纹依旧蛰伏，没有半分灵光外泄。
“看来，这西庭的短暂平静，终究只是表象。残战过后，四处游荡捡漏的修士络绎不绝，暗廊夹层之中，依旧危机四伏。”
柴行歌低声自语。
想要安心炼阵，此地虽隐蔽，却也并非绝对安全。
他指尖摩挲阵盘盘面，继续思索下一步炼制之法。青纹玄铁碎料要熔炼铸剑锚，还需搭配一点星髓粉末，方能让阵纹和星力共鸣。方才战场清扫之时，并未寻得此物，只能往后再寻机会。
于是他将阵盘小心收好，转而取出那一堆阴煞奇矿与残破玉简，一一铺开。
那些极阴岛修士遗留的玉简，大多记载着阴属性傀儡的操控法门，还有数份地底矿脉的简易图录，标注着西庭深层几处未被发掘的暗矿点位。
柴行歌一页页翻阅，神识缓慢扫过玉简上的文字，甄别真伪，剔除虚假记载，将有用的矿脉坐标默默记在心底。
其中一份残破玉简，引起了他的留意。
玉简字迹潦草，像是修士仓促记录，上面记述着一处深埋在地底岩层之下的上古秘殿入口，并非万仙谷、极阴岛目前占据的任何一处殿宇。记载之中，只说殿门被上古禁制封死，内里藏有上古传承，只是禁制凶险，数百年间，无数修士尝试破禁，尽数殒命于殿外。
柴行歌指尖轻轻叩击玉简表面。
秘殿。
虚天西庭深层，居然还有一处三方势力都未曾彻底掌控的隐秘古殿。
他缓缓闭目，开始推演玉简所记载的方位，对照这些日子感知的地脉走向，一点点锁定大致区域。
位置在暗廊更深处，一片交错纵横的古岩裂隙群之内。
只是玉简记载的禁制，凶险莫测，没有详细的破禁之法。若是贸然前往，一不小心便会陷入死局。
“不可急。”柴行歌心中告诫自己。
如今阵盘尚未完工，自身储备虽足，可贸然闯入未知的上古禁制秘地，绝非明智之举。
先把太乙玄光五行剑阵阵盘炼制完成，补齐战力底牌，再慢慢探查秘殿相关线索。
他将这枚玉简单独收好，其余玉简分门别类，录入记忆之后，妥善收进储物袋。
做完这些，柴行歌抬眼望向暗廊出口，目光穿透层层岩层，望向远方三方势力各自固守的疆域。
短暂休战的窗口期，看似安稳，实则四处游猎的散修、各方派出的暗探，依旧在废墟、夹层、古廊之间来回游走。
杀机潜藏于阴影之下，从未真正消散。
他抬手，将石台之上所有灵材尽数收入葫芦洞天，重新布下数道简易敛息迷阵，掩盖磐石之上的气息痕迹。
做完所有防备，重新盘膝坐定，双目缓缓闭合。
丹田之内，丹元平稳流转，他一边继续温养识海之中的阵纹法理，一边分出一缕微弱感知，持续监听暗廊各处通道的动静。
静待阵成，静待秘踪线索慢慢清晰。
乱世残局尚未落幕，幽隅深处，潜窥秘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