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合同附件被放到桌上时，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压过去。
两页纸。
复印件。
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归档编号。
星河法务把文件推向听证组。
“该附件系 Jin 当年与星河相关协议的补充约定。约定其离队后一定期限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为其他队伍提供战术服务、赛训支持或竞赛指导。”
不得以任何形式。
战术服务。
赛训支持。
竞赛指导。
这几个词一出来，明月这边的气氛立刻沉了。
因为它正好卡在林烬现在的位置。
他没上场。
但他确实帮明月做战术。
如果这份附件被临时采信，星河就能继续要求暂缓推荐资格。
哪怕最后鉴定有问题。
拖住这一段，就够恶心明月。
周野忍得额角都跳。
唐棠把手压在笔记本上。
韩舟低头看那几个词，脸色发白。
陆灯小声说：“这也能突然拿出来吗？”
没人回答。
沈明月看向林烬。
林烬还在看编号。
他的反应太平。
平到沈明月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他不是被吓住。
他是看见了什么。
沈清澜没有急着接文件。
她先问：“原件呢？”
星河法务说：“原件在俱乐部档案室，可按后续程序提交。”
沈清澜点头。
“形成时间？”
“当年 Jin 退队流程期间。”
“签署人？”
星河法务停了一下。
“附件属于主合同补充约定，随主合同生效。”
沈清澜抬眼。
“我问签署人。”
星河法务看了邵元一眼。
邵元说：“年代久远，具体签署链路需要回去调取。”
这句话一出来，沈明月就懂了。
又是链路。
每一次星河想把一张纸压过来，纸后面的路就开始断。
沈清澜继续。
“提交时间？”
星河法务说：“今日听证中补充提交。”
“此前异议说明中是否列明该附件？”
“没有。但相关合同关系已提及。”
“昨晚十点前要求明月补充说明时，组委会是否向明月披露该附件？”
听证主持看向记录。
组委会法务摇头。
“未披露。星河此前未提交。”
沈清澜说：“请记录。星河方在临时听证进行至第二轮时，首次提交未披露合同附件复印件，暂无原件，暂无形成链路，暂无签署链路。”
记录员开始打字。
邵元脸色不变。
“沈律师，你可以质疑链路，但附件内容本身足以提示重大资格风险。组委会应当谨慎。”
又是谨慎。
这个词像一块湿布。
盖在哪里，哪里就不容易点火。
沈清澜正要继续问，林烬忽然把手里的笔放下。
声音很轻。
所有人看向他。
“我能看一下编号吗？”
听证主持点头。
复印件被递过来。
林烬没有碰正文。
他只看右上角。
xh-ARch-JIN-08-confirm-2。
confirm。
确认。
他抬头。
“这个附件，和刚才同源素材里邵元拿走的选手自愿确认文件，是同一组归档编号。”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技术核验人员立刻调出刚才后段视频停帧。
画面里，邵元手里的文件夹封面虽然有些模糊，但放大后能看到一行编号。
xh-ARch-JIN-08-confirm。
不是完全一样。
但前缀一致。
同一组。
沈清澜反应很快。
“请技术组记录比对。星河方现提交附件归档编号，与刚才同源素材中存在争议的选手自愿确认文件归档编号属于同一组。”
邵元开口。
“同一组归档不能证明附件不真实。”
“我同意。”
沈清澜说。
“但它能证明，该附件与刚才已显示存在重大前后文缺失、医疗意见未同步归档的确认流程高度关联。既然该组归档本身正在核验，不能把同组复印附件作为今天暂缓明月资格的直接依据。”
听证主持看向技术组。
技术组低声交流。
赛事监督也皱起眉。
星河这一手很狠。
但拿得太晚。
而且刚好被同源素材里那只手带出来。
同一组归档。
同一套确认流程。
同一个没有医疗意见的文件夹。
如果听证组刚刚没有看完整语音，这份附件可能会像一块新石头压下来。
可现在，石头底下先露出了泥。
沈清澜继续推进。
“另请星河方说明，该附件若真实有效，约定期限为何仍覆盖当前明月赛事？”
星河法务立刻说：“附件约定离队后两年。”
唐棠一愣。
周野也愣。
两年？
林烬离开星河已经远不止两年。
沈明月眉头一动。
沈清澜没有让对方喘。
“请看附件第二段。这里写的是自最后一次以 Jin 身份参与星河相关职业注册、商业活动或保密义务履行之日起两年。星河是否主张林烬近两年仍有上述行为？”
星河法务卡了一下。
邵元接过话。
“相关保密义务可能持续。”
“保密义务持续不等于竞业或战术服务限制持续。”沈清澜说，“请指出条款。”
邵元没有立刻找到。
沈清澜把复印件翻到第二页。
“这份附件即便暂按复印件内容阅读，限制也围绕退队后两年内提供竞赛服务。星河若主张期限仍未届满，应提交具体起算依据。”
她停顿。
“目前没有。”
赛事监督看着条款，终于开口。
“从复印件表述看，确需核验原件及起算事实。不能仅凭该附件复印件认定明月当前存在直接资格冲突。”
邵元眼神冷下来。
这句话，比前面更重。
不能仅凭。
又一次不能仅凭。
明月今天争的就是这个。
星河可以提出异议。
可以要求核验。
可以把旧合同、旧视频、旧账号全拿出来。
但不能凭一张没链路的复印件、一段剪掉前后的旧视频、一句模糊的公平性，就把明月刚赢来的门关上。
听证主持低声与两侧成员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人说话。
周野第一次觉得，等一个结论比等大龙刷新还难受。
大龙还有倒计时。
这里只能看别人的笔停不停。
唐棠在纸上写了几个词。
语音。
同源。
账号。
附件。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资格。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场听证和决胜局很像。
星河每次开一个口子，都想把明月拖出去打。
明月没有追人。
只守住中线。
一条一条清。
终于，听证主持抬头。
“经听证小组现场讨论，形成临时意见如下。”
所有人都坐直。
林烬看着桌面。
沈明月看主持。
沈清澜手里的笔停住。
主持说：“第一，星河方关于明月战队决赛期间竞赛公平性的异议，目前未能提供具体违规时间点、语音内容及对应规则条款。明月方提交的全程语音进入技术核验。”
周野咬住牙。
第一条，守住了。
“第二，网传旧视频涉及同源素材、访问记录及临时账号操作日志，已进入封存核验。鉴于同源素材初步显示该剪辑存在关键前后文缺失，本组临时意见为，该剪辑暂不作为限制明月后续推荐资格的依据。”
沈明月心口重重落了一下。
暂不作为。
这四个字，像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第三，星河方新提交旧合同附件为复印件，原件、形成链路、签署链路及期限起算事实均待核验。该附件暂不作为暂缓明月整队推荐资格的直接依据。”
唐棠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舟闭了闭眼。
陆灯手里的纸终于不抖了。
主持继续。
“第四，明月战队后续推荐资格暂按城市赛冠军队伍正常流程推进。相关历史合同、注册关系及素材访问问题，另行进入专项核验程序。各方不得继续传播未经核验剪辑材料干扰推荐流程。”
会议室里没有欢呼。
没人敢欢呼。
但明月这边每个人的肩都松了一点。
正常流程推进。
这不是胜利终局。
却是他们今天必须守住的水晶。
邵元坐在对面，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刘承看着桌上的材料，像突然老了几岁。
因为听证没有把一切结束。
它只是把问题从明月资格上挪开，挪到了专项核验里。
而专项核验要查什么？
同源素材。
访问记录。
临时账号。
二号工作站缓存。
旧合同附件归档。
医疗意见为什么没有进入确认文件。
每一条都不是明月编出来的。
都是星河自己递上桌的。
听证主持宣布休会。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外的声音涌进来。
记者被拦着，但问题还是像风一样扑过来。
“结果出来了吗？”
“明月资格保住了吗？”
“旧视频是不是剪辑？”
“星河新附件是什么？”
沈清澜走在最前面，没有接受采访。
她只说：“以组委会临时意见为准。”
唐棠把手机打开。
组委会声明几乎同步发布。
明月战队后续推荐资格暂按正常流程推进。
网传剪辑材料暂不作为限制依据。
历史合同及素材访问问题进入专项核验。
三句话。
足够让网上再次炸开。
但这一次，炸的方向不一样了。
刚才还在刷亲口确认的人，开始被追问完整素材。
刚才还在说冠军不干净的人，开始被贴临时意见。
刚才还在拿星河附件压人的营销号，评论区全是两个字。
原件？
许知夏很快发出复盘标题。
不是翻案。
是别再用剪辑限制冠军。
苏晚看见这个标题时，眼睛有点红。
她没有哭。
只是握紧了硬盘。
林烬走到走廊窗边。
外面天已经亮透。
昨晚夺冠后的金色纸片还像留在鞋底。
现在脚下却没有舞台。
只有一条很普通的走廊。
沈明月走到他身边。
“资格保住了。”
林烬点头。
“嗯。”
“旧案没完。”
“我知道。”
沈明月看他。
这次他又说知道。
但她没有不放心。
因为他不是想一个人往前冲的那种知道。
他只是看见下一扇门了。
走廊另一头，刘承被组委会法务叫住。
“刘承先生，请留步。二号工作站封存需要你配合说明登录情况。”
刘承脚步一停。
邵元没有等他。
他径直往外走。
刘承看着邵元的背影，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烬也看见了。
很多年前，这两个人站在同一扇后台门里。
现在门终于打开一点。
他们先开始互相离远。
周野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们是不是赢了？”
唐棠说：“今天这场算守家成功。”
韩舟点头。
“还没推水晶。”
陆灯小声补了一句。
“但他们少了大龙。”
周野看他。
然后笑了。
“灯神现在会说人话了。”
陆灯耳朵红了一下。
林烬也笑了一下。
很轻。
沈清澜走过来，把文件夹合上。
“别笑太早。专项核验会更麻烦。”
周野立刻收住。
唐棠叹气：“律师姐姐，你真的很会灭火。”
沈清澜看她。
“我只是提醒你们，下一场已经开始。”
沈明月看向林烬。
“那就回去准备下一场。”
林烬点头。
他们往外走。
记者的声音还在。
手机推送还在震。
星河不会就此认输。
刘承也不会立刻说出所有东西。
那份旧合同附件背后，还有更深的归档链。
但明月今天没有被卡在门口。
他们带着冠军队伍的推荐资格，带着完整语音，带着同源素材和访问记录，从听证室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走廊尽头。
林烬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
纸不是用来压他的。
今天，那些纸确实往回压了一点。
还不够。
但门已经不是单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