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亮，平房里响起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林川睁开眼从折叠床上坐起。林大勇顶着脑门上的白纱布，弯腰看着那台二手织袜机。棉线卷进去，一双纯棉袜子顺着出口掉进塑料筐。
“三叔，几点了？”林川套上t恤衫。
“六点半。”林大勇回头指着筐里的一堆袜子，“这玩意儿只要通上电，就是印钞机。我睡不着，早起开动一会。”
王胖子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爬起来。“大勇叔，你这精神头比我这二十多岁的还足。”
“赶紧洗漱。”林川把毛巾扔给胖子，“今天正事多。胖子跟我去劳务市场招人，三叔你在家看机器，顺便把昨天夜市剩下的线材整理一下。”
十五分钟后，林川和王胖子出门，去了春城西区的劳务市场。
早晨七点半，劳务市场人挺多。道路两旁蹲满了等活的工人。面前放着纸板，写着木工、瓦工、力工。空气里混杂着汗酸味烟草味还有煎饼果子的葱花味。
两人刚下公交车，一群人围了上来。
“老板，找人干活不？一天五十，啥都能干！”
“老板看我，我力气大，搬砖扛水泥不含糊！”
“小兄弟，给个活吧，三十也行！”
林川停住脚步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有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还有几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王胖子被挤得退了一步，低声问：“川哥，挑哪个？我看那个穿蓝衣服的挺壮实。”
“壮实没用，我们要的是手脚麻利能坐得住的。”林川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黄毛。
林川看向最外围的一棵大柳树下。
那里站着两个人。没往前挤也没吆喝。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绿军裤，皮肤黑，背挺得很直。旁边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留着寸头，长得和中年男人很像，正低头看着脚。
林川拍了下胖子的肩膀示意他跟上。两人拨开人群走到大树下。
“请问，你们爷俩也是找活的吗？”林川问。
中年男人抬起头。“是。我们爷俩刚从老家来春城，想找份活干。听老乡说这里能碰碰运气，就过来站站。”
“为什么不去工地？”林川问，“看你们的体格，去工地干力气活，赚得比散工多。”
中年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去了。人家不要。我这条腿瘸，干不了重活。带个累赘，包工头嫌麻烦。”
年轻人插了一句：“我爹手脚利索，干活不比别人差。”
林川看着中年男人。李红军站姿因为左腿偏斜，不过站得很稳。
“去我那干吧。”林川说，“供吃，供住。计件工资。一天保底能赚三十左右。手脚越快，赚得越多。以后厂子做大了，给你们涨底薪。”
中年男人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旁边的王胖子。
“小兄弟，你没开玩笑？”中年男人问，“包吃住，一天还能赚三十？”
“我叫林川，自己弄了个小作坊。”林川说，“活不累，看着机器，整理货物。只要你们肯干，钱一分不少。”
父子俩对视一眼。年轻人搓了搓手。
“行。”中年男人点头，“太感谢你了。我们爷俩好好干。”
“走吧，打车回去。”林川转身走向路口。
四人拦了一辆夏利出租车。林川坐在副驾驶，王胖子和那对父子挤在后座。
车子开动。林川开口问：“叔，怎么称呼？”
“我叫李红军。”中年男人指着旁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儿子，李安。”
“李叔，你这腿是怎么弄的？”王胖子看着李红军的左腿问，“工地干活砸的？”
李红军看着窗外。
“1979年，我刚入伍没多久，跟着部队上了前线。”李红军说，“在老山那边，被对面的一颗流弹打穿了膝盖骨。命保住了，腿废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王胖子不说话了。
林川通过后视镜看着李红军。难怪刚才在劳务市场，这人站得那么直。
“李叔，受苦了。”林川说。
李红军摆摆手：“没啥。比起留在山上的那些战友，我能活着回来娶妻生子，已经是赚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平房区路口。四人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
推开平房铁门。屋里机器响着。林大勇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满头大汗的往机器里续棉线。
听到动静，林大勇把电源关了。机器停下来。
“招回来了？”林大勇转过身，看了看跟在林川身后的父子俩。他看到李红军跛着的左腿，视线停了停。
林大勇走到林川身边压低声音：“小川，咱们这是要赶工期的，你招个腿脚不利索的回来，能行吗？”
林川没压低声音，直接说：“三叔，李叔叫李红军。他这条腿，是79年在老山前线被子弹打的。”
林大勇转头看着李红军。
李红军也看着林大勇，注意到了林大勇那种当过兵的站姿。
“老兵？”林大勇问。
“原昆明军区，步兵第十一军。”李红军回答。
林大勇双脚并拢身体绷直，敬了个军礼。
李红军挺直腰板回敬了一个军礼。
“老班长，对不住，刚才我眼拙了。”林大勇放下手走过去，握住李红军的手，“我叫林大勇，95年退伍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李红军笑了：“大勇兄弟，客气了。老板给我们爷俩一口饭吃，我们肯定卖力气。”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
“胖子，带李叔和李安去隔壁那个空房间，把折叠床支上。”林川说，“三叔，你给李叔讲讲机器的操作流程。今晚开始，咱们两班倒。”
“好嘞！”胖子领着父子俩往里屋走。
李安放下手里的帆布包走到织袜机前，盯着机器的传动轴看了一会。
“林老板。”李安转头看林川，“这机器的皮带松了，转速提不上去。而且出线口有毛刺，容易刮断棉线。如果不调一下，次品率会很高。”
林大勇在旁边看着他。
“你懂机械？”林川问。
“我在老家拖拉机厂当过三年学徒。”李安说，“这机器结构简单，给我一把扳手和一把锉刀，半小时就能调好。”
“三叔，把工具箱给他。”林川说。
林大勇从床底下拖出工具箱。李安拿起扳手拆下外壳，开始调整皮带。
今天去劳务市场，算是捡到宝了。
中午，林大勇去巷子口的熟食店切了两斤猪头肉，买了几瓶啤酒。五个人围在折叠桌旁吃了一顿饭。
下午机器重新启动。调过后的织袜机声音变沉了，出袜速度快了一截，次品率也降下来了。
李红军腿瘸，但手很稳。他坐在机器前整理线头打包袜子，动作很快。
林川站在一旁看了一会，放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