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里的白炽灯亮了一宿。
马达声一直嗡嗡响。林川、王胖子、林大勇三人轮班，困了就在旁边的破纸箱上眯一会。
白天林川和王胖子去补觉，林大勇守着机器。林大勇头上缠着纱布，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两眼直勾勾瞅着机器吐出的白袜子。
下午四点，齿轮转速慢了下来。
“停机！”林大勇喊了一声，伸手拉下电闸。
屋里安静下来，耳朵里还嗡嗡作响。林川用凉水洗了把脸，走过去清点编织袋里的货。
“三百一十双。”林川扎紧袋口。
王胖子啃着干瘪的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小川，今晚要是全卖光，咱们可就破百了！”
“先别高兴太早，今天去早点，占个好位置。”林川抓起两个面包塞进包里，“走。”
下午五点，东城区夜市刚上人。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气挺热。三人拎着编织袋，在夜市中段找了个宽敞的空地。旁边是个卖录音带的摊子，音响放着《两只蝴蝶》，声音很大。
防水布刚铺开，袜子还没倒出来。
两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溜达过来。两人左胳膊上别着红袖标，写着夜市巡查。
一个三十来岁，留着分头，手里夹着个本子。另一个二十出头，剃个寸头，站没站相。
“哎哎哎，干嘛呢？”寸头拿脚尖踢了踢防水布边缘，“看着眼生啊。”
王胖子反应快，赶紧换上笑脸，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了两根递过去：“两位大哥，辛苦辛苦。我们第一天来，混口饭吃。”
寸头没接烟，斜了王胖子一眼：“第一天来不知道规矩？去管理处登记了吗？这地方是你们随便占的？”
“大哥，我们真不懂，这就去补，这就去补。”王胖子陪着笑。
分头男人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不耐烦的摆手：“别废话了。这位置有人包了。赶紧收起来，滚蛋。”
“你他妈说让谁滚蛋？”
林大勇火了。林大勇本来就带着伤，昨天的气还没顺，一步跨上前，一米八五的个头直接压在分头面前。额头上的白纱布透着点血丝，两眼瞪得老大。
寸头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怎么着？想在夜市闹事？”
林大勇攥起拳头。
一只手搭在林大勇肩膀上。
“三叔，抽根烟。”林川把林大勇往后拽了拽，转头看向两个巡查，“两位大哥，借一步说话？”
分头打量了林川一眼。这小子看着年轻，办事倒挺稳当。
“行，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分头跟着林川走到旁边两辆三轮车中间的暗处。寸头也跟了过去。
林川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塞进分头衬衫的胸口兜里。
“两位大哥每天巡街，风吹日晒挺辛苦。这三十块钱，当请两位喝茶。”林川说，“以后我们每天在这摆，每天三十。两位给行个方便，留个好位置。”
分头愣了一下。夜市摊贩见多了，平时那些人不是抠抠搜搜不肯掏钱，就是喜欢扎刺。这么懂事上来就按天交茶水费的，还真不多见。
分头摸了摸胸口的钱，心里盘算了一下：“小兄弟，挺上道啊。不过这夜市位置紧俏，三十块钱……不好办啊。”
“五十。”林川没等他说完，直接加码，又掏出二十递过去，“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们这小本买卖不如回家种地。”
分头看着林川，心想这小子才十八九岁，心思倒挺深。
“成交。”分头把二十块钱攥在手里，露出笑脸，“我看小兄弟也是个痛快人。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几分钟后。
夜市十字路口。人流量最大的交汇处。
分头指着路灯下一块三米见方的空地：“这地方，最好的地段。以后每天下午五点，这位置就是你们的。谁敢抢，报我潘哥的名号。”
“谢了，潘哥。”林川点头。
两个巡查拿了钱走了。
王胖子手脚麻利的把防水布铺开，三百多双白袜子堆在一块。
人来人往，路灯一打，白袜子显眼得很。加上王胖子的大嗓门，摊子很快被人围住。
林大勇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林川收钱找零，眉头皱了起来。
趁着一波客人刚走，林大勇凑到林川身边，压低声音：“川子，你疯了？五十块钱！咱们昨天累死累活才赚九十，你一张嘴就给出去一半？我刚才一拳放倒那俩孙子，看他们谁敢管！”
“大勇叔，这你就不懂了吧。”王胖子一边整理袜子一边插嘴，“这叫花钱免灾，咱现在这位置，比刚才那个强十倍！”
林川把一把零钱塞进铁盒，转头看着林大勇。
“三叔，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你打跑了他们，明天咱们还能在这摆吗？”林川说，“这五十块钱，买的是安稳和时间。”
林大勇愣住：“啥意思？”
林川指了指周围的人头：“这位置，咱们自己抢，天天得跟人干架。给了钱，他们就是咱们的保镖。而且……”
林川停顿了一下，往夜市外头看了一眼。
“这只是个开始。东城夜市吃不下咱们以后的货。西城、北城、大学城，早晚都要去。到时候摊子铺开，咱们三个人能天天守在这儿跟人扯皮抢地盘吗？”
林川看着林大勇：“钱是王八蛋，花出去能生钱，那才叫本事。格局得打开，三叔。”
夜风吹过。
林大勇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侄子。这小子办事透着一股野心，连他这个退伍老兵都觉得吃惊。
“操。”林大勇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咧嘴笑了，“小川，你小子……真他娘的有天赋。随你爸。”
“来来来！十块钱五双！厂家直销！”王胖子再次扯开嗓门。
三百双袜子，不到三个小时全卖完了。
晚上八点半，铁盒里塞满了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