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亮。
林川推开门，客厅里全是红塔山的烟味。林大勇坐在破沙发上，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脚边丢着几个踩扁的烟头。
“走。”林大勇站起身，把那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套在身上。布料扯到背上的伤，他疼得咧了下嘴，动作停了半拍。
“伤能行？”林川问。
“死不了。”林大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大短裤口袋，拍了两下。
两人没吃早饭，下楼走到街口，拦了辆突突响的三轮摩托，直奔东城二手设备市场。
东城市场。六点半，大门外停满了货车、三轮和面包车。
王胖子蹲在市场门口的石狮子底下，手里啃着个大肉包子。看见两人下车，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着手上的面渣走过来。
“大勇叔，川子，你们可算来了。”王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我五点半就在这蹲着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进去说。”林川看着敞开的铁栅栏门。
三人走进市场。
里面乱得很。满地油污，踩上去粘脚。空气里都是机油和旱烟味。两边是用彩钢瓦搭的简易棚子。二手摩托车、破电风扇、拆开的电机线圈乱七八糟堆在路边。叫卖声和机器运转的动静混在一起。
王胖子走在前面，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过道。
“这地方水深，翻新机多，你们跟紧我。”王胖子边走边回头嘱咐，“有些机器外表刷层绿漆看着新，里面主轴全是裂纹，买回去就是一堆废铁。”
逛了半个多小时，王胖子在一个摊位前停住脚。
摊位靠里，堆着几台纺织设备。其中一台机器罩着塑料布，上面落了层灰。
王胖子走过去掀开塑料布。
一台掉漆的单针筒织袜机露了出来。
“老板，这台机子怎么说？”王胖子冲着躺在摇椅上的摊主喊。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摇着把破蒲扇，撩了下眼皮：“八千五，不还价。”
王胖子笑了，走过去递了根红塔山：“老爷子，您这机型是前年的老款，主轴都有点磨损了，八千五，您当卖金疙瘩呢？”
老头没接烟，坐直身子：“小胖子懂行啊。主轴是有点磨损，但不耽误出货。八千，少一分不卖。”
王胖子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机器的传动带，看了看针筒边缘的磨损情况。他在老家镇上见过这种机器，心里有数。
“七千。”林川开口，声音不大。
老头瞪起眼：“小伙子，你这拦腰砍呢？七千我连本都收不回来！去去去，别捣乱。”
林大勇往前站了一步。他个头高，人壮实，头上还缠着纱布，右脸肿得老高，嘴角带着淤青，看着挺吓人。
“老爷子，七千二。”林大勇声音粗哑，从兜里掏出那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现金，现在就拉走。你卖不卖？”
老头看看林大勇，又看看那沓钱，咽了口唾沫。
“行行行，算我倒霉，就当今天开个张。”老头摆摆手，拿起蒲扇继续摇。
王胖子乐了，过去点钱交割。
林川看着王胖子把钱递过去，心里算了一笔账。机器七千二，手里还剩两千八，启动资金勉强够用。
“机器搞定了，放哪？”林大勇问。
王胖子把收据揣进兜里：“昨晚我联系了个朋友，他家在北城区有个空平房，好几年没住人了。一年一千五，带个院子，还有动力电。咱们直接拉过去。”
“行，去看看。”林大勇点头。
三人去市场门口雇了辆半截子货车，花了三十块钱，把机器抬上车厢。
货车冒着黑烟一路开到北城区。
这片全是自建平房，胡同窄，货车勉强开进去，停在一个铁门前。
下车卸货。机器刚搬进院子，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一个留着平头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停在门口。
“秦达！”王胖子挥手。
秦达支好自行车走进来。他二十五六岁，看了两眼林大勇头上的纱布，又转头打量林川。
“达子，这是大勇叔，这是林川兄弟。”王胖子指着两人介绍，“这是我好朋友，秦达。”
“大勇叔，川哥。”秦达打了个招呼，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张打印纸，“胖子昨晚跟我说了。房子你们随便用，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一年一千五，这是合同。”
林川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条款很简单，没提押金的事。
“行。”林川从信封里点出一千五百块钱，递给秦达。
秦达接过钱，连数都没数，直接揣进口袋，在合同上签了字。
“钥匙在窗台上，你们自己收拾吧，我得去单位上班了。”秦达收起属于他的那份合同，骑上自行车走了。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红砖，缝隙里长着杂草。正房三间，侧面有个红砖垒的仓房。
三人推开仓房门，里头一股发霉的味道。堆着些破木板、纸箱和几个破水缸。空间不小，放下机器绰绰有余。
“干活。”林大勇脱了背心，光着膀子开始往外搬杂物。
林川和王胖子也挽起袖子。
三个男人干了两个多小时，把仓房腾空，地面扫干净，又接水把地拖了一遍。那台绿色的织袜机被安放在正中间。
王胖子找到墙上的电闸，推上去，接通电源，按下机器开关。
电机转起来，主轴带着针筒运行，声音有点大，但在这种平房区不算刺耳，周围邻居听不见。
“成了！”王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满头大汗，“机器没问题，只要原料一到，马上就能出货。”
林大勇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转动的机器，长出了一口气。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知了在院子外的树上叫。
三人坐在正房的空地上，一人手里拿着一瓶北冰洋汽水。
“机器有了，地方有了。”王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嗝，“下一步怎么办？”
林川看着地上的水渍，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明天分头行动。”林川抬头，“胖哥，你带我去进原料棉纱，顺便买点包装袋。三叔，你带着租房合同和身份证，去趟工商局。”
“我去工商局干啥？”林大勇夹着烟的手停住。
“办营业执照。”林川说，“咱们不能干黑作坊。以后要接大单子，必须有正规手续。先办个个体工商户。”
王胖子一拍大腿：“川子说得对！我老舅就是没执照，天天提心吊胆怕工商查。办个执照踏实，以后咱们也能光明正大去谈业务。”
“行，这事交给我。”林大勇点头，吐了口烟圈，“那咱们这摊子，叫啥名？”
王胖子挠挠头：“叫大勇袜子厂？或者胖子针织？”
林大勇瞪了他一眼：“俗气。你当村里开小卖部呢？”
两人看向林川。
林川看着仓房里那台旧机器，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绿漆上。
“叫盛达。”林川开口。
“盛达？”王胖子念叨了一遍。
“盛世腾飞，达济天下。”林川站起身，把空玻璃瓶放在窗台上，“盛达服饰。”
王胖子乐了：“这名字提气！听着就像大公司。”
“就叫盛达。”林大勇把烟头踩灭，咧嘴笑了，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吸了口气，“老子以后也是盛达的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