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碗见底。过桥米线那层黄灿灿的鸡油糊在碗边，林川扯了张粗糙的餐巾纸，把鼻尖挂着的汗一抹。
出了店门，下午两点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直粘脚。两人一人拎着俩大塑料袋，里头塞着刚买的铺盖卷和衣服。
林大勇腾出手，从裤兜掏出盒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了一根。刚要点火，林川停住了。
“三叔。”
打火机的火苗窜了一下，林大勇斜眼看他：“咋？没吃饱？”
“我想买个手机。”林川直截了当，“要上大学了，有个电话方便联系。不用多好，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林大勇吧嗒抽了口烟，吐出一口白雾，答应得很痛快：“行啊。前面十字路口就有个手机城，走，三叔给你挑个好的。我看现在那些大学生都用啥翻盖的，还带唱歌的彩铃，咱也整一个。”
说着就要拔腿往前走。
没拽动。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弹：“买可以，钱我自己出。”
林大勇猛地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差点戳到林川鼻子上：“你小子又来这套是吧？刚才在百货大楼挨那一巴掌不长记性？老子说了，只要我还有口气，你的事儿我全包了！你兜里那点钱给我捂严实了，留着交学费！”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嚎出来，路过的几个行人都跟看猴似的瞅着叔侄俩。
林川寸步没退。
他把勒手的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裤兜里：“三叔，铺盖衣服你掏钱，我认，这是长辈的心意。但手机不是非买不可的东西。我十九了，不是八岁小孩。”
他顿了顿，看着林大勇的眼睛：“你要是非得争着付钱，我现在就去火车站，明天直接回老家。”
叔侄俩僵持了片刻。
林大勇瞪着眼前的侄子。那眼神，那倔劲儿，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在货运站治那些刺头司机的招数，在这小子身上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操。”
林大勇把抽了半截的烟往地上一掼，人字拖狠狠碾了两下：“这臭脾气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茅坑里的石头！”
他烦躁地呼啦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破罐子破摔地一摆手：“行行行！你自己付，老子不管了，省下钱老子买酒喝去！跟上！”
林大勇大步流星地在前面带路，林川拎着袋子默默跟在后头。
穿过半条街，两人停在一家叫“恒远通讯”的店门口。玻璃门上糊满了“动感地带”“神州行”的巨幅海报，音响里正声嘶力竭地放着《两只蝴蝶》。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L型的玻璃柜台后头坐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捏着把小螺丝刀吭哧吭哧修主板。
门上的电子迎宾铃“叮咚”一响，老板撩起眼皮，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两位看点什么？买新机还是修机子？”老板的目光在林大勇那件泛黄的旧背心，和林川洗得发白的t恤上溜了一圈，嘴角扯出个职业微笑。
“买手机。”林川凑到柜台前，隔着玻璃往下扫。
“给小伙子买啊？”老板一听来生意了，立马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打开玻璃柜门，“刚高考完是吧？来，看这几款。今年最火的摩托罗拉V3，刀锋设计，全金属机身！还有这款三星，翻盖，带七彩跑马灯，来电话一闪一闪的，老炫了。现在年轻人都好这口。”
两部崭新的手机被小心翼翼地摆在绒布垫上。老板熟练地按亮屏幕，一长串花里胡哨的和弦铃声跟着响了起来，彩屏亮得扎眼。
“多少钱？”林川问。
“摩托罗拉这个两千八。三星便宜点，一千六。”老板报完价，还特意拿过三星“啪嗒”一声合上翻盖，展示那清脆的手感。
林大勇揣着手站在一边，一声没吭。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兜里那一万八到底打算怎么造。
“太贵了。”林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有没有便宜的？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不要彩屏，也不用照相。”
老板推老花镜的手顿住了。他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眼。
“便宜的啊……”老板拖长了音调，麻溜地把两部机皇收回柜台，落锁。转身走到靠墙货架的最底层，扒拉了半天，翻出一个积了层薄灰的蓝白纸盒。
“啪”地往柜台上一放。
“要便宜实用，那就剩它了。”老板抠开盒子，掏出一块灰黑色的直板机，“诺基亚1110。黑白屏，绿光底。没照相机，没跑马灯。但这玩意儿就俩好处。”
老板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抗造。充满电正常打，待机一个星期不带趴窝的。第二，结实。你拿它砸核桃，核桃碎了它都没事。”
林川上手掂了掂。连体硅胶的按键，按下去手感敦实。点亮屏幕，幽绿的底色上显出个傻大黑粗的数字时钟。
“多少钱？”
“一口价，199。”老板敲了敲玻璃，“送你块备用电池，外加个座充。”
林川转头去看林大勇。
林大勇正仰着脖子，全神贯注地研究门外的电线杆子，假装自己是个路人。
“就它了。”林川把手机放下，拉开书包拉链，小心地从最里层的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两张红票子，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钱，迎着灯光仔细照了照伟人头像的水印，拉开抽屉翻找零钱。
“卡办不办？”老板问，“动感地带，月租十五，包一百条短信。市话一毛五。”
“办一张。”林川掏出身份证。
十分钟后，林川把找零的一块钱硬币塞进裤兜，手里攥着装好手机卡的诺基亚，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了空调房。
“花钱买个破黑白屏，连个响动都没有，去了大学丢不丢人。”林大勇走在旁边，没好气地直嘟囔。
林川权当没听见。他单手用大拇指飞快地按着键盘，听着那单调的“滴滴”声，熟悉着菜单界面。
刚走到红绿灯路口，一阵粗犷刺耳的铃声突然炸响。
林大勇掏出个边角都磨掉漆的老款诺基亚，瞅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
“喂，王站长！”林大勇扯着嗓门喊，“啊，外面呢！啥？现在去送？不是说明天的活儿吗！”
电话那头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林大勇的脸拉了下来。
“行行行，知道了！去底下的县城是吧？货在哪装？飞跃路？行，我这就滚过去！”
“啪”地挂断电话，手机粗暴地塞回裤兜。林大勇抹了把汗，看向林川。
“超市那边临时派的活儿，一批散货，急着要往隔壁县城送。”林大勇朝前面的公交站牌努了努嘴，“三叔不能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坐214路，坐到终点站下车，走两步就到家。钥匙拿着。”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哗啦作响的钥匙串，费劲地抠下其中一把防盗门的，扔给林川。
林川伸手接住。
大半个钟头后，林川坐着公交晃回了出租屋。他把新买的铺盖卷在小床上铺展平整，然后往沙发上一瘫，举起那台灰黑色的诺基亚，盯着绿油油的屏幕，按起了贪吃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