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崩断的紫檀木佛珠砸在偏殿的青石板上。
几十颗圆润的珠子四处乱滚,撞在黄花梨木椅的桌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闷响。
郑和瘫坐在红色的西域地毯上。
双手死死捂着那张惨白的脸。
大明水师天下第一的傲气,连同这些佛珠一起,碎了一地。
天幕没有多给这位三宝太监留半点画面。
镜头猛地向右一甩。
直接切向了深水港最核心的繁忙装卸区。
正午的毒太阳烤着几万平米的水泥码头。
海风里夹着一股浓烈的柴油燃烧味。
扶苏站在铁丝网护栏外,双手压着有些发烫的栏杆。
冲锋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往后鼓起。
他面前,是一片充满狂暴重工业美学的钢铁丛林。
几十台八十多米高的自动化龙门吊,一字排开。
通体刷着红白相间的防锈漆。
四个巨大的钢铁支柱死死扎在码头轨道上。
像是一群从科幻电影里爬出来的远古钢铁蜘蛛。
蛰伏在海岸线上,俯视着底下的万吨巨轮。
码头平整的水泥地上,没有几万个喊着号子、光着膀子扛麻袋的苦力。
只有一辆辆扁平的绿色无人驾驶自动导引车。
像长了眼睛的扁甲虫,驮着巨大的彩色铁皮箱子。
悄无声息地沿着地上的磁钉轨迹,在码头上来回穿梭。
井然有序,一辆挨着一辆,没有半点拥堵。
一辆导引车停在龙门吊的正下方。
“嗡——”
龙门吊顶部的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黑色的粗壮钢缆快速下降,底端的特制吊具对准了下面蓝色的四十尺集装箱。
“咔哒!”
四角的旋锁精准咬合,发出一声冰冷的金属脆响。
钢缆猛地绷直。
重达几十吨的铁皮箱子,被这头钢铁蜘蛛轻而易举地拎到了半空。
平移,前推,下降。
巨大的集装箱越过海面,稳稳砸进巨轮的货舱卡槽里。
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像是在堆一块毫无重量的彩色积木。
大唐。扬州码头。
几百个赤着上身、肩膀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的码头苦力。
扛着两百斤的粮包,正顺着摇晃的跳板往木船上走。
汗水砸在跳板上,滑溜溜的。
一个苦力脚下一滑,麻袋重重砸在背脊上。
他惨叫一声,直接连人带粮滚进了浑浊的江水里。
岸上的工头挥舞着皮鞭,破口大骂。
可现在。
工头的皮鞭举在半空,僵住了。
苦力们停在跳板上,大张着嘴,看着半空中的天幕。
“没人挑?没人背?”
工头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发苦的唾沫。
几十吨的重物,就靠那几根铁绳子,眨眼功夫就扔进了船肚子里。
这等神力,大唐几万个苦力累到吐血也比不上。
扶苏靠在栏杆上,清了清嗓子。
海风有点大,他提高了音量。
“这叫四十尺标准集装箱。”
扶苏指着半空中那个红色的巨大铁箱。
“一个箱子,能装将近三十吨货。里面塞满了各种工业品、粮食或者布匹。”
他抬起手,指向那艘四百多米长的生铁巨轮。
“这艘船,一次能装两万个这样的箱子。”
数字顺着天幕,砸在万朝苍穹上。
扶苏顿了顿,给古人们留了两秒钟的算账时间。
大明紫禁城。
户部尚书倪元璐刚被太医用凉水喷醒。
他瘫在椅子上,手里死死抓着一把铁算盘。
听到扶苏的话,他干枯的手指在算盘上疯狂拨动。
木珠撞击,劈啪作响。
“两万个……一个三十吨……”
倪元璐的眼珠子慢慢凸了出来,红血丝爬满眼白。
扶苏的声音接着传了过来。
直接宣判了答案。
“也就是六十万吨物资。”
“折算成你们熟悉的计量单位,是一千两百万石粮食的重量。”
“装满这一船,顶得上古代一整个王朝三五年的国库总税收。”
大汉未央宫。
大司农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脑袋磕着青石板,砰砰直响。
一千两百万石!
大汉倾举国之力,把几百万农夫一年的血汗全刮干净,也凑不出这一船的货!
这只是一艘船!
扶苏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
眼神里透着一股现代工业带来的绝对傲气。
“这艘巨轮从这儿出发,横跨太平洋去大洋对岸的美洲,只需要十几天。”
“像这样的港口,我们国家有几十个。”
“像这样的巨轮,全球有几万艘。”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每天,都有几亿吨的矿石、机械、大豆,在四大洋上穿梭。”
“通过这套恐怖的物流网络,地球早被连成了一个村子。”
“这,才叫全球贸易。”
死寂。
几百个平行时空里,所有的金钱观念、贸易常识,在这一刻被一艘船碾得粉碎。
大汉。西域戈壁滩。
黄沙漫天,狂风卷着石子打在脸上,生疼。
西汉使臣张骞穿着破烂的羊皮袄。
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血丝混着黄沙,结成一层硬硬的黑皮。
他手里紧紧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骆驼。
骆驼嘴里吐着白沫,喷出一股酸臭的胃气。
张骞奉旨出使西域,开辟丝绸之路。
他身后跟着一支几十人的商队。
几头骆驼的背上,驮着两百多斤的大汉丝绸和茶叶。
为了这点货。
他们在沙漠里走了几个月。
遇到过马贼,喝过发臭的泥坑水。
护卫死了一半,尸体直接埋在沙丘底下。
张骞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天下最伟大的商路。
他带出去的这些丝绸,换回来的西域良马,能富强大汉。
他是在做改写天下格局的大生意。
可现在。
张骞仰着头,死死盯着天幕。
看着那高耸入云的龙门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彩色集装箱。
一船,一千两百万石。
十几天,横跨几万里大洋。
张骞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骆驼背上那两小捆可怜巴巴的丝绸。
几百斤。
就为了这几百斤货,他走得九死一生。
一股极其强烈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张骞一把扯下腰间的干瘪水囊。
狠狠砸在脚下的滚烫沙堆上。
水囊弹了一下,滚落到骆驼蹄子边。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满是沙土的头发。
大宋。泉州港。
几十个大宋最顶级的远洋大海商,聚在望海楼的顶层。
他们平时手里捏着几十万贯的交子。
随口一句话就能让市面上的丝价翻倍。
此刻。
这些平时自诩富可敌国的商贾。
手里全都攥着算盘。
木算珠被他们拨得化作一片残影。
手指头摩擦着木轴,因为速度太快,木头缝里竟然冒出了一丝烧焦的青烟。
“算不清……算不清了啊!”
一个胖海商把发烫的算盘狠狠砸在地板上。
算盘四分五裂。
他一屁股瘫坐在碎木头渣子里。
双手疯狂捶打着大腿。
“咱们这算什么狗屁生意!”
“弄两条破木船,装几万斤茶叶去南洋,就以为赚了天下的银子!”
西汉张骞和历代靠着几头骆驼走丝绸之路的商人们,看着这等动辄几万吨吞吐量、将整个地球连成一个村落的恐怖贸易网络,算盘珠子拨得都冒了烟,大声嚎哭着古代的行商简直就是蚂蚁搬家,这才是真正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