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和孙思邈泣血的哀嚎,还在天幕的半透明面板上翻滚。
金色的字体透着化不开的绝望。
满屏全是在哀求长公子赐下神药,救天下苍生。
扶苏站在三甲医院的大门外。
正午的毒太阳当头砸下来,柏油路面上腾起一层透明的扭曲热浪。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吸热,后背闷出一层细汗。
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淌,有些发痒。
扶苏伸手扯了扯领口,把防水拉链往下拉开两寸。
灌进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热风。
他看着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弹幕。
“我变不出神药。”
扶苏的声音不大,透着一股直白的冷硬。
“几亿人的口粮我都拿不出来,更别提成吨的抗生素。”
“这世上没有凭空变出实物的仙术。”
万朝的时空,死一般寂静。
大汉长安的未央宫里,刘彻一巴掌拍在铜案上。
震得案几边缘的漆皮掉了一块。
大唐太极宫,孙思邈瘫坐在药炉旁,双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刚燃起的希望,被扶苏一盆冷水浇得连个火星都不剩。
扶苏没理会古人的失落。
他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解锁键上。
屏幕亮起。
他点开红色的浏览器图标,光标在搜索框里闪动。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伤寒杂病论》现代药理分析。”
按下搜索。
页面瞬间刷新,密密麻麻的学术论文和文献分析铺满屏幕。
扶苏单手举着手机,目光快速扫过几行黑体加粗的摘要。
他清了清嗓子。
“张太守,你的《伤寒杂病论》,我仔细看过。”
扶苏的语调很平稳。
“没有显微镜,不知道细菌。你能靠把脉和试药,摸索出对抗瘟疫的方子,确实是绝世奇才。”
东汉末年。长沙太守府的后院。
张仲景跪在烂泥里,脸上的黑泥还没擦干。
听到天幕里传出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起头。
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
“但你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扶苏一边往树荫底下走,一边盯着手机屏幕。
“拿你的白头翁汤和黄连解毒汤来说。”
“你书上写,这两味药能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主治热毒内盛、下痢赤白。”
“这套阴阳五行的理论,太虚了。”
扶苏走到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
树荫遮住了毒太阳。
“现代医学把黄连和黄柏放进机器里提纯。”
“里面真正起作用的,叫黄连素。化学式是小檗碱。”
“这种成分,在微观下能直接抑制链球菌、痢疾杆菌的代谢。”
“它破坏了细菌的结构,这才是你治好痢疾的真正原因。”
大汉的泥水坑里。
张仲景大张着嘴。
黄连素?痢疾杆菌?
他听不懂这些怪异的词汇。
但他死死咬住了“破坏细菌结构”这几个字。
脑子里那套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医理,像是一层被捅破的窗户纸。
瞬间透进了刺眼的白光。
扶苏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玻璃裂纹刮着大拇指的指肚。
“还有麻黄汤。你说能发汗解表、宣肺平喘。”
“其实是麻黄碱在刺激人体的交感神经,松弛了支气管平滑肌。”
“是用药力强行扩张了气道,让人能喘上气来。”
万朝的医者,全成了泥塑木雕。
他们祖祖辈辈背诵的药性歌诀,全在讲四气五味。
后世的人,却直接把草药拆成了他们看不见的微小颗粒。
精准到每一味药到底杀的是什么虫子。
扶苏的话锋突然一转。
声音变得冷厉起来。
“草药虽然有用,但浓度太低了。”
“熬一大锅中药,里面的有效抑菌成分,连一粒现代阿莫西林胶囊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遇到大瘟疫,喝药依然会死城的原因。”
扶苏关掉浏览器页面。
抬起头,直视着天幕。
“更要命的,是你们书里因为看不见微观世界,犯下的致命错误。”
这句话像生铁锤子,狠狠砸在历代医圣的天灵盖上。
华佗在茅草庐里打了个哆嗦。
不顾脚背上烫起的红水泡,连滚带爬地凑到院子里。
“你们把所有的感染、发炎,全归结于外感风寒和邪气入体。”
扶苏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中医古籍里的糟粕。
“病人肚子上被刀砍了,伤口溃烂流脓。”
“你们说是风邪入骨,熬发汗的药给人灌下去。”
“人都因为细菌感染并发败血症了,你还让人出汗脱水。”
“这不是救人,这是在催命。”
张仲景的双肩猛地一震。
他回想起当年治过的几个刀伤病人。
明明血止住了,几天后却浑身滚烫,伤口发臭。
他开了大剂量的驱寒药,病人却死得更快。
当时他以为是邪气太盛。
现在听扶苏剖析,那是脱水和细菌反噬!
“还有接生和动刀。”
扶苏冷哼了一声。
“你们用沸水煮草药,却不懂得拿沸水去煮你们手里的刀和剪子。”
“用沾满细菌的脏手去摸病人的伤口,拿带着泥灰的破布去止血。”
“产妇产后发热而死,根本不是什么体虚见风。”
“那是你们手上的细菌,直接送进了她的肚子里,引发了重度感染!”
字字见血。
每一句话,都伴随着古代千百年来枉死的无数冤魂。
大唐太极宫的药房里。
孙思邈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老朽糊涂!老朽糊涂啊!”
他抓着头发,懊悔得痛哭流涕。
东汉末年。长沙太守府后院。
张仲景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地里。
他没有因为毕生心血被批驳而发怒。
更没有摆出大儒的架子去痛骂后世子孙不敬祖宗。
他只是个看不得百姓病死的医者。
张仲景猛地转过身。
手脚并用地爬向刚才被推翻的书案。
案几倒在泥浆里。
他顾不上满手黑泥,一把抓起那支笔毛脱落的秃笔。
没有砚台,他直接把笔尖伸进那个打翻的墨水坑里。
蘸满混着泥沙的黑墨。
双膝跪在烂泥里,腰杆挺得笔直。
左手扯过一卷还没刻完的空白竹简。
手抖得厉害。
竹简在掌心里打滑。
张仲景死死咬着牙,把秃笔压在竹片上。
像个学堂里最虔诚的开蒙学童。
一笔一划,疯狂记录下扶苏说出的每一个字。
“沸水煮刀……麻黄平喘……伤口忌脏手……”
墨水飞溅,染黑了他的粗布袖口。
扶苏讲得有些口干舌燥。
咽了一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没有再多说。
现代医学的体系太庞大,他只能点破那层最致命的窗户纸。
剩下的,只能靠古人自己去试。
他低头按亮手机屏幕。
看了一眼银行App的图标。
余额那一栏,一千万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这是底气。
扶苏把手机揣进兜里。
拉上冲锋衣的拉链。
走出香樟树的树荫,来到路口。
抬手拦下一辆闪着空车牌的黄蓝相间出租车。
车轮压过减速带,停在路边。
扶苏拉开后排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车门砰的一声合拢。
“师傅,去郊外。”
扶苏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排的司机。
“去江南市最大的农场机械中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