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们的骂声还在半透明的弹幕面板上翻滚。
字眼全是毁人宗祧、禽兽不如。
唾沫星子恨不得穿透屏幕,喷在那些拿手术刀的现代医生脸上。
但天幕里的刀光没停。
切割、止血、缝合。
扶苏根本不知道古人被一场阑尾肿瘤切除手术吓破了胆。
他正坐在二楼的采血大厅里。
胳膊搁在灰色的软垫上。
护士拿一根黄色的橡胶压脉带,勒紧他的大臂。
拍了拍他手肘内侧的静脉血管。
碘伏棉签擦过皮肤,凉飕飕的。
“稍微有点疼。”护士声音很轻。
一根带软管的采血针扎进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迅速抽进三个带着彩色盖子的真空采血管里。
管壁上贴着条形码。
大唐太极宫。
孙思邈揪着稀疏的胡须,硬生生拽断了几根。
下巴传来一阵刺痛。
“抽人精血?这是何等诊脉之法?”
大明紫禁城。
太医院的院判双膝跪地,额头贴着金砖发抖。
“医书上说气血乃人之根本,这后世竟直接取血验病!”
“流失这么多精血,人岂不是要虚弱致死?”
他们看着那几管鲜红的血液,吓得后背直冒冷汗。
扶苏用棉签按住针眼。
把袖子放下来,袖口有些发皱。
顺着地上蓝色的指引线,走向放射科机房。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辐射铅门。
门头上亮着红色的警告灯。
推开半掩的沉重铅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机房里的冷气比外面大厅还要硬。
吹在刚抽完血的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房间正中央,盘踞着一台巨大的白色机器。
外壳用高强度的工程塑料包裹。
像一个竖立的金属甜甜圈。
中间掏空,连接着一张窄长的移动滑床。
大秦咸阳宫外。
王翦双手按着膝盖,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寒意。
“这又是什么刑具?要把人塞进那铁筒子里?”
大汉未央宫。
刘彻端着新换的漆木酒碗,手腕僵在半空。
看着那冷冰冰的白漆机器,喉结干涩地滚了一下。
扶苏脱下红色的志愿者马甲,连同冲锋衣外套扔在旁边的塑料椅上。
他穿着单薄的黑色短袖,走到机器前。
脱掉登山靴,平躺在冰冷的检测床上。
硬塑料床板硌着肩胛骨,有点难受。
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隔壁操作间的医生按下按钮。
“嗡——”
一阵低沉的电机轰鸣声在机房里响起。
巨大的ct扫描仪启动。
机器外壳下的转子开始高速旋转。
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沉闷的金属震动感。
空气跟着这股低频声波在震颤。
压得人耳膜发麻。
检测床缓缓向前移动。
扶苏的上半身被送进了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环里。
一道红色的激光定位线,猛地打在他的胸口。
红光像一把无形的光刃,从脖颈一路往下扫。
“吸气,憋住。”
头顶的喇叭传出机械冰冷的电子指令。
扶苏深吸一口冷气,胸膛鼓起,屏住呼吸。
金属圆环里的转子转速提到了极致。
看不见的x射线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肉和骨骼。
万朝的时空,死一般寂静。
所有古人都死死盯着那道扫过长公子皮肉的红光。
大唐的程咬金张大了嘴,双手握紧板斧。
生怕下一秒,长公子就被这发光的怪物切成两段。
但扶苏完好无损地躺在那。
胸膛跟着喇叭里“可以呼吸”的指令,缓缓松懈下来。
天幕的画面猛地一闪。
系统切出了一个巨大的分屏。
直接放大了操作间里的几台电脑显示器。
黑色的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闪过。
接着,一幅幅黑白灰三色的断层切片图像跳了出来。
像是一张张重叠的墨迹。
大唐长安。
袁天罡手里捏着拂尘,拂尘的白毛扫在香炉上。
烧焦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糊味。
“这黑白影画,画的是什么聚魂的符阵?”
还没等他看明白。
电脑的图像处理系统开始高速运算。
几千张二维切片瞬间在屏幕上重叠、融合。
下一秒。
一具完整的人体内部三维立体透视图。
赫然浮现在黑色的屏幕正中央。
大宋汴京。
宋医局的提举手里的茶杯砸在青石板上。
碎瓷片飞溅。
热茶泼在脚背上,烫起一个水泡,他浑然不觉。
屏幕上,不再是外面看到的血肉皮囊。
那层伪装被ct机粗暴地剥离。
雪白的头骨呈现出完整的轮廓,眼眶黑洞洞的。
顺着颈椎往下,一根根分明的肋骨排列得像一副精密的护甲。
镜头在医生的鼠标操作下放大。
胸腔里的心脏、暗灰色的双肺。
甚至肝脏和脾脏的每一处边缘,都纤毫毕现。
再切一个滤镜。
红蓝交织的血管网络,像一棵倒长的参天大树。
密密麻麻地扎根在每一寸脏器里。
主大动脉的走向、毛细血管的分支。
全被高对比度的色彩标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点死角。
骨质增生、血管堵塞、内脏阴影。
连一丝一毫的微小病灶都无处遁形。
这根本不是什么悬丝诊脉。
这是直接把人给扒光了,把骨头和内脏全拆开摆在光天化日之下看!
万朝的医者,脑子全炸了。
几千年传承的把脉听音,在这台机器面前,就像是个蒙着眼睛摸象的瞎子。
东汉末年。许都城外。
破烂的茅草庐里。
熬煮麻沸散的药汁还在泥地上冒着白烟。
苦药味冲鼻。
华佗双膝跪在烂泥里。
身上的粗布麻衣沾满了黄泥水,紧紧贴在大腿上。
他双手撑着地,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中。
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烂泥。
他抬着头,死死盯着天幕。
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血流进嘴里。
死死咬住那张把五脏六腑照得透亮的立体骨骼图。
几十年行医的经验,在这一刻被碾成了粉末。
中医切脉,靠的是手指底下那点虚无缥缈的跳动。
隔着肚皮猜病,全凭医者的经验。
猜错了就是一条人命。
他写《青囊书》,把人体的经络脏腑画了又画。
觉得那就是世间医术的巅峰。
可现在。
后世的一台白壳铁圈子。
不用动刀子,不用流一滴血。
光靠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看得一清二楚。
连骨头缝里的细微裂痕都照得明明白白。
这算什么?
这就是把神仙的眼睛安在了凡人身上!
华佗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口腔里的铁锈味刺激着喉咙。
两行浑浊的老泪猛地从眼眶里砸下来。
砸在满是沟壑的老脸上。
他把头重重磕在泥地里。
“砰!”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黑泥糊了半张脸。
“仙家法器!这才是真眼看世人!”
华佗仰起头,嗓子撕裂般地嘶吼。
声音在秋风里凄厉无比。
老泪纵横,双手疯狂捶打着泥水坑。
泥浆飞溅在他苍老的脸上。
华佗看着那张把五脏六腑照得比水晶还透明的片子,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直呼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青囊书在这等看穿血肉的机器面前连个皮毛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