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戎川坐在稻草堆上,看着这个蹲在面前的年轻姑娘。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声音发涩:
“孩子,为我的病,不值得。你这个年纪,万一出了事,后半辈子怎么办?别再去了,啊?”
“我有分寸。”温岁安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很安全,不会被抓到。您放心。”
温戎川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温戎川何德何能……”
话音未落,“温戎川”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温岁安心口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愣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僵,像是被人点了穴。
手里攥着的油纸包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温戎川。
前世的老头,也叫温戎川。
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名字。
不是巧合,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是老头,就是她的爷爷。
是那个在孤儿院门口蹲下来、对她说“小丫头,跟我走吧”的老人。
是那个在她做实验做到深夜时端着热汤走进来、从眼镜上方看着她说“小丫头,先吃饭,天塌不下来”的爷爷。
是那个在户口本上写下“愿我们的小丫头岁岁平安”的人。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以为那一次错过,就是一辈子。
前世她太忙了。
忙着做实验,忙着写论文,忙着拿奖,忙着站在医学的顶峰上被所有人仰望。
老头老了以后,腿脚不利索,不爱出门,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打盹。
她每次打电话回去,他都说:“我挺好的,你忙你的。”
她真的忙。
忙到忘了问他吃没吃饭,忙到忘了问他血糖高不高,忙到忘了问他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老头走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冬日。
她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时,会议还有半天才结束。
她想,等结束了再回去,反正老头一个人在家睡着,不会有事的。
等她赶到的时候,老头已经走了。
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台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他最喜欢的藏蓝色毯子,阳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打盹。
床头那盒桂花糕,她昨天带回去的,一口没动,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她跪在藤椅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可他的手已经凉了,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说了很多话,说对不起,说我回来了,说你别走。
可是他听不见了。
她就那样跪着,跪到膝盖发紫,跪到天黑透了,跪到邻居来把她扶起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不用再站在顶峰上了,不用再拿奖,不用再让所有人仰望。
她可以蹲在牛棚里,给一个浑身是伤的老人擦药,给他送包子,听他说“何德何能”。
这辈子,她要好好陪着他。
前世她欠他的,这辈子慢慢还。
温岁安低下头,拼命忍住眼眶里的热意,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不能哭,在这里不能哭,会吓到他们,会解释不清。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了,才把那阵酸热压下去。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唇侧轻轻一扬,把那股酸热压下去,声音又轻又稳:“您不用这样说。是我该做的。”
温戎川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闷闷的:“好。”
云书佩松开温岁安的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牛棚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捆稻草,她蹲下去,把最下面一捆稻草搬开,露出底下的泥地。
她用手指抠了抠地面,抠出一个凹槽,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老旧木盒子,漆皮都掉光了,边角磨得圆润发亮。
她捧着盒子走回来,在温岁安面前蹲下,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块褪色的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只手镯。
翡翠的,绿得发亮,在煤油灯光下透着一汪水,像是春天里最嫩的那片叶子被时光凝固住了。
“云奶奶,这我不能收 ......”温岁安往后缩手。
“收着。”云书佩把镯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拉过温岁安的手,往她手腕上套。
“我藏了好些年了,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不是舍不得这镯子,是怕拿出来惹事。现在我想通了,东西藏在地里,藏烂了也是白藏。你拿我们当自己人,我们拿你也是。这镯子不值什么钱,你戴着玩。”
温岁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绿得发亮,水头足,没有一丝裂纹。
这东西,不是“不值什么钱”,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她没有再推,把手缩回来,用袖子盖住。
程婉桢看着温岁安手腕上露出的那一抹绿,没有多问,把药收好了。
“对了,沈家那个小闺女,是叫潼潼吧?那孩子一直不说话,眼神也散,是不是……”
“自闭症。”温岁安说,“后天性的。应该是受了刺激以后才这样的。”
程婉桢点了点头:“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种病例。光靠日常引导,恢复得慢。配上针灸,效果会好很多。你要是愿意,让我试试。”
温岁安看着她。“您会针灸?”
云书佩在旁边接话:“小程家里是医药世家,程家的针灸是有名的。她爹当年......”她看了一眼程婉桢,没再说下去。
程婉桢低下头,把药包叠好,声音很平:“小时候学过一些。家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叫‘灵枢九针’。不能说多厉害,但治了几十年,没出过差错。”
温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灵枢九针。
2070年的学术论坛上,几位中医大佬痛心疾首地提过这套针法。
程家祖传绝学,七十年代失传了,后人只闻其名不见其术。
他们翻遍了古籍,走访了当年下乡的知青,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自己能在七十年代学会这套针法。
“好。”温岁安说:“我找机会带潼潼过来。您帮看看。”
程婉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