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从牛棚出来。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衬衫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深蓝色裤腿往下滴着水。
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根。
靠着手电筒的光,她在草丛里找到了那根红头绳,攥在手心里。
木盆还搁在溪边的青石板上。
里面的衣服已经洗好了,一件一件堆得整整齐齐。
她刚才忙着救人,把盆撂在那儿,幸好没有人路过。
她把盆端起来,沉甸甸的,湿衣服压得盆底往下坠。
她沿着那条被草半掩的小路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柱在脚前一晃一晃的,照出坑坑洼洼的泥地和从路边伸出来的野草。
到了沈家院门口,她用胳膊肘顶开门,把木盆放在地上,弯腰一件一件地往晾衣绳上搭。
没有夹子,她就用手把衣服抻平,搭在绳子上,衣角叠着衣角。
皂角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清清爽爽的。
不像白天院子里的那股霉味和酸臭味,是干净的、带着暖意的味道。
衣服晾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衬衫还在滴水,贴在身上实在难受。
她推开小屋的门,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沈梓恒睡在最里面,沈梓潼在中间,呼吸都匀匀的。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闭上眼,在意识里打开商城。
“换一套睡衣。”
【睡衣套装(女式):棉质短袖上衣配长裤,浅蓝色碎花,柔软透气。价格:3积分。】
“换。”
【消耗3积分。当前余额:21积分。】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出现在空间里。
浅蓝色的底子,缀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棉布的,摸上去软乎乎的。
她在空间里飞快地脱下湿衣服,把睡衣套上,上衣刚好盖住腰,裤腿长了一点点,卷了一截。
干爽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被一只手轻轻拢住了。
她把湿衣服也搭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挤在沈梓恒的蓝布褂子和沈梓潼的小碎花衫之间。
湿哒哒的,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皂角的味道更浓了些,混着棉布和夜风的气息。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风把皂香从门缝里送了进去。
沈聿白靠在床头,绳子还捆着,但手腕上的结松了一些。
白天温岁安换床单的时候重新系的,没有系那么紧。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
那股味道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不像村里人用的那种粗肥皂的碱味太重,这个味道柔和,像是城里带来的香皂。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姥姥在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皂。
她洗过的衣服、被单,晾在院子里就是这个味道。
后来姥姥走了,衣服没人洗了,他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天。
汗味、霉味、药味混在一起,他自己都嫌臭。
可那个女人来了以后。
灶台干净了,屋子不臭了,潼潼的头发扎起来了,院子里有了肥皂味,锅里有米了。
鲜活。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她是个鲜活的姑娘,不像这个破地方该有的人,也不像他这种半死不活的人该有的命。
可她还是来了,端水端饭,给他擦手,换床单,把碗放在门口,不说话,但不落下。
沈聿白闭上眼。
那股皂香还在鼻尖,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眼皮上,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按了回去。
他很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好人,是因为他知道。
她不需要他相信。
她只是做她的事,该做的做完,转身就走。
不讨好,不解释,不回头。
他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木板鞋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的。
晾衣服时水珠滴下来滴在盆沿上的叮咚声。
还有她偶尔发出的很轻很轻的呼气声,像是在把一件重的东西举高。
然后脚步声停了。
院子安静了。皂香还在。
他慢慢闭上了眼。
里屋里,沈梓恒和沈梓潼已经睡了。
沈梓恒睡在最里面,靠着墙,面朝妹妹的方向,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堵墙。
沈梓潼睡在中间,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温岁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两个孩子平稳的呼吸声,才慢慢地合衣躺下。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张脸。
瘦到脱相的、胡子拉碴的、花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上的那张脸。
不是他,她知道不是他。
前世的老头干干净净的,永远穿着熨得平整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像冬天的太阳。
他会在她做实验做到忘记吃饭的时候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从眼镜上方看着她,说:“小丫头,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可那个牛棚里的人不是他。
他姓温,他也姓温,可他不是他。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有躲闪,但没有那种从小把她养大的、刻进骨头里的熟悉。
温岁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她把一个陌生人当成爷爷,把一张相似的脸当成救命的浮木。
她太想他了,想他端来的那碗热汤,想他叫她“小丫头”时带着笑的语气。
想他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的侧影。
想得她有时候会忘记他已经不在了。
不,是不在那个世界了。
她在这个世界,他也不在。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鼻梁,淌进另一只眼睛里,蛰得她眨了眨眼。她没有擦。
“老头。”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像以前每次闯了祸、受了委屈、不知道该跟谁说的那些晚上一样,她在心里叫他。
以前她叫一声,他就会推门进来,不问缘由,先递给她一杯温水,然后坐下来听她说。
可现在她叫了,没有人推门进来,没有人递温水,没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我太想您了。想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那个人长得很像您,声音也很像。我知道他不是您,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多看他两眼,想听他说话,想让他活着。”
“您就当我找了个替身。等他不像您了,或者等我不想了,我就......”
她停了一下,嘴唇在黑暗里微微翕动,无声地补了一句:“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
细细的一缕,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静静地覆在那里。
远处甘蔗田的叶子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是风,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