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俯下身,耳朵贴在男孩的嘴巴和鼻子前面。
没有呼吸。
她抬头去看旁边那个双胞胎,用很轻的声音问:“你们是一起的?”
那个男孩哭得说不出话,拼命点头:“我们……我们在河边玩……我哥掉下去了……”
“多久了?”温岁安没有回头。
身后人群里有人答话:“没多久!刚捞上来!他弟跳下去想拉他,差点也没上来,他大国叔把他拽上来的!”
温岁安没有再问了,把男孩的身体放平,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惊叫:“哎......她干什么呢?那不是......”
一个年纪大的老人皱了皱眉,声音沉沉的:“那是干什么?那是压在心脏上的,不能乱压,会压坏的!”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啊,哪有这样救人的?这不是胡来吗?”
更有人在后面喊:“赶紧把大队长找来!这女同志谁啊?懂不懂啊?”
温岁安充耳不闻。
她的双手按在男孩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稳定,力度均匀。
她前世在手术室和急救室做过无数次心肺复苏。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手底下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肋骨那么细,胸腔那么薄,每一下按压都像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她的手稳稳地按着,嘴上也不停,大声说:“找个东西把他的头垫起来!”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把他的头垫起来!”温岁安又喊了一遍。
人群里不知道谁终于有了反应,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卷了卷,塞到男孩脖子底下。
温岁安偏头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男人,脸上全是汗,声音都在抖:“够、够不够高?”
“够了。”
她俯下身,深吸一口气,捏住男孩的鼻子,嘴唇包住他的嘴,往里吹了两口气。
胸口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气道是通的。
她直起身,继续胸外按压,又是三十下,又俯下身去吹气。
这一回,人群安静了很多。
有人开始看出来门道了。
她的动作不是乱来的,有章法,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有定数,按压多少下,吹几口气,分毫不差。
那个刚才说“不能乱压”的老人,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遍,两遍,三遍。
男孩没有反应。脸色还是青白的,嘴唇没有血色,胸口没有起伏。
温岁安没有停。
额前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男孩湿透的衣服上。
她的手没有抖,力度没有减,节奏没有乱。
第四遍。
男孩的胸口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有人在水面扔了一颗小石子,微微的涟漪。
可温岁安的手按在那里,她感觉到了。
她停下来,低头去看男孩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水和着胃里的东西一起涌了出来,溅了一地。
“活了!活了活了活了!”那个递衣服的男人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拍巴掌,有人抹眼泪,有人双手合什念叨着“老天保佑”,还有人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攥得死紧,嘴张着说不出话。
温岁安把男孩侧过身去排了几次水,确认气道通畅了,呼吸也稳了,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
手上全是男孩吐出来的东西,她也没有在意,在裤腿上随便擦了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哥......哥!”双胞胎扑过来,扑在另一个自己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对方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人又要没了。
温岁安站起身,这时候,她注意到人群后面有一个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本来不在最前面,可他一出现,人群就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自动往两边让。
不是那种被推开的让,是自然而然的、像船开过水面、水往两边分一样的让法。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连刚才哭得最大声的那个妇人都把哭声压低了半截。
“大队长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这就是大队长。
温岁安之前没见过他,但一看到他,她就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当大队长。
他身材高大,腰背挺得笔直,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温岁安感觉他什么都没漏掉,地上的孩子,跪着的双胞胎,围着的村民,包括她这个生面孔,全在他一眼之间。
他大步走过来,先蹲下看了看孩子,伸手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确认人已经活过来了,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
他没有像别的长辈那样抱住孩子哭,只是把手放在男孩的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他转向温岁安,低头看着她。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是谁家的?”
“沈家的。”温岁安说,“沈聿白家的。”
大队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聿白,他当然知道,疯了的那个退伍兵,方镇山的外甥。
面前这个姑娘,就是刘招娣从大溪村买回来的那个媳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不是普通的那种打量,像是对着某个久闻其名却从未谋面的人,终于把名字和脸对上了。
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识,又像是不敢认识。
很快,他就把那一丝情绪压下去了,压得干干净净。
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沈家媳妇,我记住了。往后在田溪村,有什么难处,你来找我。”
温岁安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准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