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玉兰就提着一网兜鸡蛋上门了。
“老沈出操去了?”她探头往屋里瞅了一圈,看见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捧着搪瓷缸喝水,脚下那双碎花棉鞋规矩并着。
“阿姨。”念念从板凳上滑下来。
“哎。”谢玉兰把鸡蛋搁在灶台上,蹲到念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作业本,“念念,阿姨今天教你认字好不好?”
念看着那支削得尖的铅笔,点了点头。
“好。”
谢玉兰把她抱上椅子坐好,翻开作业本第一页,用那支铅笔在上面写了个“人”字,一撇一捺,端正正。
“来,这个字念人,跟着阿姨读。”
“人。”
“对,再写一遍试试。”
念念接过铅笔,三岁半的小手攥着笔杆中段,手指头肉乎的还没长开,握笔的力道控制不太住,她在纸上慢慢描了一个“人”字,撇短了些,捺歪了些,跟蚯蚓爬似的。
前世她的字是出了名的好,行楷端正流利,可这辈子的手骨还软着,肌肉记忆完全是空白,写出来就是这副德行。
她看着纸上那个歪扭的字,嘴角微抿了一下。(???)
谢玉兰反而高兴得很,拍着手说:“写得好!三岁能握住笔就不错了,比好多五岁的孩子都强。”
她又写了“大”“小”“上”“下”几个字,一个一个教念认,念跟着读,跟着写,速度不快但认真,每一笔都使了劲。
谢玉兰教了大约半个时辰,翻到新的一页准备继续,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翻她带来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随手指了一行字。
“念念,这个字你认不认得?”
她指的是“穴位”两个字。
念低头看了看,没犹豫。
“穴位。”
谢玉兰眨了眨眼,又往下指了一个。
“这个呢?”
“经络。”
谢玉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没动,抬起头看着念,念正一脸自然地等着她继续考,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眼神干净透亮。
“念念,你认识这些字?”
“认识一些。”(?_?)
谢玉兰没吭声,把手册往后又翻了两页,指了个更生僻的词。
“这个呢?”
“气海。”
再翻一页。
“脾俞。”
谢玉兰的手搁在书页上不动了,她盯着念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张了张,最后只是笑了笑,把手册合上放到一边。
“你娘教了你不少东西。”
“嗯。”念把铅笔放下,小手叠在膝头,声音里带了点只有细听才能察觉的低落,“她教了我好多,就是没来得及陪我长大。”
谢玉兰的鼻头一酸,伸手把念念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脸颊上轻轻带过。
“往后阿姨陪你。”
念念低着头,把铅笔拿起来又放下,攥了攥手指头,声音闷闷的。
“谢谢阿姨。”
谢玉兰没再继续考她,又翻回作业本,教了几个简单的字让她描红练手劲。
念念一边描一边走神,脑子里在拼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上的药方——里面有几个方子配伍有明显问题,比如第三十七页那个治风寒感冒的方子,麻黄用量偏大而桂枝不足,对老人和小孩来说容易引起心悸,得减量加白芍才稳妥。
她描完一页字,把笔搁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阿姨,这本书是军区发的吗?”
“嗯,前年统一发的,每家一本,让家属们学点基本卫生知识。”
“那军区有没有别的医学书?”
谢玉兰想了想。
“阅览室里应该有,你要看什么书?”
“有没有讲穴位的图谱?画着人的那种。”念比划了一下,“就是上面画着人身上哪个点在什么位置的那种。”
谢玉兰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你才多大,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学。”念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说了,学医要看图才记得牢。”
谢玉兰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点了点头。
“行,回头我让你何叔去阅览室给你借。”
念念乖乖道了谢,继续低头描红。
她需要那本图谱不是为了学——那些穴位她闭着眼都能摸准,是为了给自己的“天才设定”找一个合理的来源。
以后陈军医问她怎么知道某个穴位的位置,她可以说“图谱上看的”,比每次都搬出“我娘梦里教的”强,毕竟一个死去的农村妇人懂的东西不可能无穷无尽。
中午沈卫光回来的时候,谢玉兰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碗热粥和两个白馒头,旁边放着念念描的那几页字。
他拿起作业本翻了翻,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笔迹,嘴角那根紧绷的线松了松。
吃完午饭,念念帮着把碗碟收到灶台上,被沈卫光一把拎回凳子上按住。
“说了不让你干这个。”
“碗又不重。”
“不重也不行。”
念念坐在凳子上晃着腿,看他笨手笨脚地洗碗,水溅了一袖子都不知道卷起来,想叹气又忍住了。
晚上,沈卫光照例来她屋里看一眼。
念念已经躺在被窝里了,被子裹得严实,只露个小脑袋,听见门响就睁开眼。
“爸爸。”
“还没睡?”
“睡不着。”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爸爸,军区有图书馆吗?有没有医学书?”
沈卫光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有阅览室,医学书应该有一些,你想看?”
“想。”念念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声音软得像要化进枕头里,“我想看有图的那种,画着人身上穴位的。”
沈卫光没立刻答话,他看着被窝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安静了几秒。
三岁半的孩子,不要玩具不要糖,开口就是要医学图谱。
他想起今天陈正道给他打的那个电话,老头子在电话里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老沈你那闺女到底怎么回事!三岁认得黄芪白术也就罢了,她连六味地黄丸的适用禁忌都能说出来!”
他当时没接话,只说了句“她娘教得多”就挂了。
此刻他看着被窝里的念念,那些疑问和惊讶都压在心底,开口的时候只有平常的温度。
“行,明天我让林志远去阅览室给你找。”
“谢谢爸。”
“睡吧。”
他关了灯,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这个孩子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可她用那双清醒得不像三岁的眼睛叫他爸爸的时候,所有的疑问都不重要了。
她是他的女儿,这就够了。
沈卫光回了自己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闹钟的秒针一格地走,走到他终于闭上眼之前,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响动,他侧了耳朵,确认只是正常的睡姿变换,才把眼睛合上。
床头柜的笔记本里,他翻开新的一页,在台灯底下写了一行字:
念念要看穴位图谱,明天让林志远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