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光的脚步顿住,低头看着这个齐他大腿根的小人儿。
“我回头派人说。”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往家属院方向走,半道上遇见赵明远从后勤处出来,远看见沈卫光就挥手。
“老沈!明天那个会你来不来?”
“来。”
“行,到时候……”赵明远跑到跟前低头一看,念念正仰着脸看他,他立刻把正事儿丢了,蹲下来笑得满脸皱纹,“哎呀,念念!想赵伯没有?”
“想了。”念配合地点头,奶声奶气来了一句,“赵伯伯今天脸色比前天好多了,药按时吃了吧。”
赵明远的笑一僵,摸了摸自己的脸,回头冲沈卫光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闺女,了不得。”(?????)
送走赵明远,父女俩拐进家属院的小路,念远就听见一个又尖又亮的嗓门从巷子口传过来。
“让开让开!我看看去!我爸说了新来的那个小妹妹住在二号楼!”
一个圆脑袋从墙角冲出来,五岁半的男孩子,虎头虎脑,两颊冻得通红,鼻涕快挂到嘴唇上了也顾不上擦,身上套着件肥大的军绿棉袄,袖子卷了三四道,手里攥着根树枝当刀使,一路连蹦带跳地冲过来。
跑到沈卫光面前,脚底一打滑差点摔个嘴啃泥,两只胳膊在空中划了半圈才稳住,歪着脑袋往沈卫光腿后面看。
“叔叔!那个就是新来的妹妹吗!”
沈卫光皱了下眉。
“秦向阳,你爸知道你在这儿乱跑?”
“知道!我爸让我来的!”秦向阳把树枝往腰上一别,挺着小胸脯,“我爸说让我带妹妹熟悉熟悉院子,别让她闷着!”
沈念从沈卫光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这个满脸汗的小男孩。
五岁半,身高中等偏矮,走路两个脚尖略朝外,轻微外八,小腿肌肉不够紧实,大概率缺钙缺锌,另外鼻腔粘膜泛红,有慢性鼻炎的迹象。
她把这些信息往脑子里归了档,面上只是乖乖站着看他。
秦向阳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念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嗓门跟说秘密似的。
“你真的会治病啊?我爸说你把赵伯伯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
“秦向阳。”沈卫光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
“到!”
“别吓着她。”
秦向阳缩了缩脖子,退后一步,可那双眼睛还是黏在念念身上不动,跟看西洋景似的。
沈卫光低头看了看念,犹豫了一下。
“念念,你想跟他在院子里转吗?我下午有个会,两个小时,林志远在楼下守着。”
念念看了眼秦向阳,又看了眼沈卫光,点了点头。
“行。”
沈卫光把她帽子紧了紧,冲秦向阳指了一下。
“不许带她爬墙,不许去河边,不许离家属院超过一百米。”
“知道了沈叔叔!”秦向阳啪地来了个歪扭扭的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沈卫光不太放心地看了念念一眼,念念冲他晃了晃小手,他才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
秦向阳一看大人走了,立刻原形毕露,把树枝从腰上拔出来朝天一挥。
“走!我带你去看咱院里最大的那棵槐树!上面有个鸟窝,里面有蛋!”
“不去。”念摇了摇头,“你说的地方太高了,我够不着。”
“没事我抱你上去!”
“你抱不动我。”
秦向阳撇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这么瘦,我肯定抱得动!”
“你走路脚朝外,重心不稳,抱着东西爬树会摔。”
秦向阳的表情卡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来看念念,一脸迷惑。
“我脚怎么了?”
“外八,缺钙。”念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直接了,补了一句,“就是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外,多喝骨头汤能好。”
秦向阳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咧嘴一乐。
“你说话跟我爷爷似的。”(???)
他虽然没能去成大槐树,但一点没消停,拽着念念的袖子在家属院里到处转悠,嘴巴一刻不停地念叨。
“这是王婶子家,她做的酱菜最好吃,但是她脾气大你别惹她。”
“那边是晒被子的地方,有时候能偷到晒的花生,被我妈打过两回了。”
“这个井你别靠近,冬天水凉,掉下去能冻死人。”
念念跟在他后面一边听一边观察,她注意到路边的土坎上有几株干枯的蒲公英和车前草,开春之后就能用了。
拐过一个墙角,念念的目光落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从旁边,几根歪歪扭扭的枝条上挂着干瘪的红果子,她认出来是枸杞,野生的,品相不好但药用没问题。
秦向阳发现她又在低头看地面,凑过来蹲下。
“你找啥?虫子?蚂蚁窝?”
“看草。”
“草有啥好看的,到处都是。”
念念没解释,蹲在灌木丛边把几根枸杞枝拨了拨,记住了位置。
“走吧,还有别的地方吗?”
“有!”秦向阳又来了精神,拽着她往前跑,绕过一排水泥晾衣杆,指着远处一片空地,“那边是菜地,食堂的张叔种的白菜萝卜,夏天还有西红柿!不过现在啥都没有,光秃的。”
念看了看那片菜地,又看了看菜地边上的向阳坡面,心里琢磨着开春之后能不能跟沈卫光申请一小块地种药材,黄芪党参这些常用的能自己供上最好。
两个人从菜地绕回来的时候,秦向阳忽然“嘶”了一声,把右手背翻过来看。
“疼疼!啥玩意儿蜇我了!”
他的手背上鼓起一个红包,周围皮肤迅速泛起一圈粉红色,是黄蜂尾针蜇的,冬天不该有的,大概是灌木丛里藏着一只没冻死的独蜂。
秦向阳龇牙咧嘴,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使劲忍。
“好痒好痒好痒!”
念念蹲下来抓住他的手看了看,红肿不算严重,没有过敏反应,不需要用药。
她扭头扫了一圈,路边石缝里有几株马齿苋还没彻底枯死,根部有几片半干的叶子带着一点绿意,她伸手揪下来两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出汁水来,吐在手心里按到秦向阳手背那个红包上。
秦向阳吓得往后一缩。
“你干嘛!口水!”
“别动。”念按着他的手背不松,另一只手把剩下的草汁匀涂开,“马齿苋清热解毒,消肿止痒,比你挠破了化脓强。”
秦向阳被按住了动不了,歪着脸半信半疑地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坨绿色的东西,嘴里嘟囔着“好恶心”。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眨了眨眼。
“诶?好像真不痒了。”
他翻过手来看了又看,那个红包虽然还在,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痒确实消了大半,连肿胀都瘪了一圈。
秦向阳抬起头看着念,两只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你怎么做到的!”
“这叫中医。”
秦向阳张着嘴,那根一直别在腰上的树枝掉在地上都没发觉,盯着念看了好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跟定你了!”
“跟什么?”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他拍着胸脯,声音大得隔壁楼都能听见,“谁欺负你我揍谁!”(???)
念念看着这个鼻涕快挂到嘴唇上的小男孩一脸慷慨赴义的表情,前世七十年阅人无数的老灵魂在这一刻承认了一件事:小孩子的善意是这世上最不需要防备的东西。
她伸手从兜里摸出谢玉兰塞给她的那半块饼干,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吃吧,别喊那么大声,你鼻子不通气喊多了晚上该头疼了。”
秦向阳接过饼干塞嘴里嚼得喷香,含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鼻子不通气?”
“你说话的时候嗡的,跟捏着鼻子似的。”
秦向阳使劲吸了一口气,发现确实不太通畅,摸了摸鼻头,冲念竖了个大拇指。
“你真是神了。”
远处林志远靠在二号楼门口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大一小蹲在路边聊天,嘴角咧着直乐,心想副师长交代的一百米范围,这俩加起来还没走出五十米呢。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沈卫光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念念第一个看见他,冲秦向阳摆了摆手。
“我爸来了,我走了。”
“明天我还来找你!”秦向阳扯着嗓子喊。
“行,把你妈腌的酱菜带一块来。”
“没问题!”
念念小跑着迎上去,沈卫光弯腰把她围巾重新拢了拢,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玩得怎么样?”
“还行。”念念揣着手跟他并排走,想了想说,“爸,那个秦向阳缺钙,他妈要是问你要骨头汤方子,你让她来找我。”
沈卫光的步子慢了半拍,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手搭到她脑袋顶上,往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