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宁致远犹豫的原因,楚阳没有急着接话。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宁致远,表情挺平静的,甚至带了一点笑。
“宁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全认,程勇这个人确实不好演,前后反差大,内心戏多,层次复杂,这些我拿到本子的时候就知道。”
“但您说了这么多,有一句话我听着不对劲,或者说我很不认同。”
宁致远抬眼看他。
“您说您怕扛不住这个人物。”
楚阳坐正了身子,目光直挺挺迎上宁致远的目光:“我想问您一句,您演了快三十年戏了,哪个角色是您闭着眼就能扛住的?”
宁致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面前话不多的年轻人,认真起来会如此的尖锐。
面对这个问题,一时间宁致远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
一句话说完,楚阳嘴里没停:“您刚才分析程勇,分析得比我还细,药神这个本子很特殊,每一个剧情,甚至每一段对话都是有伏笔有隐喻的,一个拿捏不住角色的演员,是看不出来这些东西。”
“您刚才说程勇怂,贪,怕事,这些都对,但您漏了一点。”
“程勇这个人,他认准的事,他从来不跟别人商量。”
“他卖神油的时候,房东堵门他不敢还嘴,那是他认了,他觉得他就该受这个。”
“后来他决定不卖药了,解散团队的时候,那帮人骂他,他低着头一句不辩,那也是他认了。”
“再后来他决定倒贴钱卖药,他把儿子送走,他谁都没商量,自己就把事办了。”
“这个人怂归怂,但他心里有一套自己的账本,他算明白了,他就干了,他不跟任何人解释。”
楚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秦轩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这个本子不是我写的,但我在这个本子上花的时间不比任何人少。”
“我拿到剧本之后,把程勇每一场戏都拆开捋了一遍,人物小传我写了好几版,把这个人从头到尾的心理线全画出来。”
“因为我要拍,我得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每一步为什么这么走。”
“您说他怕自己拿捏不住,我反倒觉得,您身上有程勇这股劲儿。”
“您刚才跟我分析角色的时候,一句客套话都没有,上来就奔着问题去。”
“您犹豫了一个礼拜不给我回话,不是因为您不想接,是因为您觉得没想明白之前不能接。”
“您自己可能都没发现,您身上这种劲头跟程勇蹲身上那个劲儿,是一回事。”
宁致远没说话,手指头搁在剧本封面上,不动了。
楚阳看说的差不多了,往椅背上一靠:“宁老师,我跟您交个底,我头一回自己扛这么大一个片子,我心里也虚。”
“我也知道,我初来乍到的,公司里面有不少人憋着劲看我笑话,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项目,等着看我砸了之后怎么收场。”
“我要是拍砸了,以后在星辰就抬不起头来了。但这些我自己也想明白了
“我要是因为怕砸就不拍,那我当初就不该接这个本子,既然我接了,我就得把它拍出来,而且我就要给它拍好。”
“您也一样,您要是因为怕演砸就不接,那您这辈子就永远演配角,永远拿最佳男配,永远没一部自己的戏。”
“您今年多大了?再等十年,您还能演程勇吗?或者我再说的直白一点,错过了这次机会,您还能到等到下一个程勇吗?”
这话说得直,宁致远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恼,反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他把剧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那行台词看了好一会儿。
那场戏是程勇在法庭上最后陈述,台词只有几句:“我犯了法,该怎么判怎么判,我没话说。我只是希望,这个药能便宜点,让更多人吃得起。”
宁致远把剧本合上,看着楚阳:“楚导,我接了。”
楚阳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痛快,他以为自己还得在劝几句。
宁致远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拍戏的时候,片场的事得你说了算,别人不能插手。”
“我之所以同意,一来是程勇这个角色我拒绝不了,二来是因为我相信您这个人,如果有别人想来指手画脚,我当场走人,丑话我说在前面,你答应,咱就签合同。”
楚阳点了点头:“这个您放心,苏总已经给我完全的自主权。”
然后他又抬手指了指身旁的秦轩:“而且这位到时候也会在组里挂个副导演的名头,所以您不用担心这个。”
宁致远一听,连太子爷都掺和进来了,那自己的鼓励确实是有些多余了。
他站起来,跟楚阳握了一下手。
这次握得比刚才用力了不少,晃了两下才松开。
“那就这样,楚导,后续的事情,我跟公司对接,今天就到这里吧。”
宁致远说完拉开门就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楚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整个谈话的过程,秦轩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等到楚阳坐了一会后,才开口说道:“事情谈完了,咱俩是不是也该走了?”
楚阳回了一句:“嗯,走吧。”
俩人出了会议室,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楚阳忽然说了句:“你小姨今天没来,是故意的吧。”
秦轩按了一楼的按钮:“你说呢。”
楚阳没接话,电梯往下走了一层,他才闷闷地说了句:“你小姨是在考我。”
“算是吧。”
楚阳想了想,没再出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楚阳先走出去,出了电梯走了两步又回头:“演员的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秦轩跟在他后面:“那晚上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终于找着男主了。”
楚阳想了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行,晚上我请,叫上大伙儿,吃烤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