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疤脸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李都伯与陈功二人。油灯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营帐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
李都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再次审视着陈功:“陈功,依你之见,这刘安的信息是否准确?”
陈功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都伯,属下以为,此人胆大包天。他未必不知欺骗官军的后果,但他更笃信富贵险中求。他抛出兵甲财宝这诱饵,无非是想利用我军清剿山寨,他或想趁乱取利,或与山贼是同道中人加害于我们。无论哪种,他都想置身事外,坐享其成,其心可诛。”
李都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陈功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不错。此等小人,如同附骨之疽,很有可能与山贼一伙的,可用,但需慎用,更需严防。”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既然他送了这份大礼上门,本都伯岂有不收之理?”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悬挂的简陋区域图前,目光落在西边那片山地区域:“我军主力正与吕布对峙于下邳,此处屯田营兵力有限,且多为屯田兵,不善攻坚。”
“三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股数十人的山匪盘踞于此,若真如刘安所言藏有兵甲,哪怕只有十副甲,二十把刀,也足以让这群乌合之众战力大增,万一影响前线粮草运输,那将是心腹之患。”
他猛地转身,看向陈功:“陈功,此次你探查有功,胆大心细。本都伯欲拔擢你为临时队率,辅佐王屯长,参与此次剿匪。你熟悉情况,可愿担此重任?”
临时队率!虽然只是临时,但意味着陈功从管理十人的什长,一跃成为可能掌管五十人甚至更多兵力的军官!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
陈功心脏狂跳,强压住激动,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承蒙都伯信重!属下万死不辞!必竭尽全力,助都伯剿灭山匪,肃清边患!”
“好!起来吧。”李都伯虚扶一下,“此战,关键在于快和秘。不能打草惊蛇,要让那伙山贼,乃至刘安,都措手不及!”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王疤脸的声音:“都伯,刘安带到!”
李都伯与陈功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带进来。”
帘子掀开,王疤带着刘安走了进来。刘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谄媚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一进帐就扑通跪下,磕头道:“小人刘安,叩见大人!”
李都伯坐回案几后,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不叫他起身。
帐内一片寂静,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刘安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半晌,李都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安,你可知罪?”
刘安身体一颤,连忙道:“小人……小人不知犯了何罪,请都伯明示!”
“哼!”李都伯冷哼一声,“你谎报军情,言说废弃山寨藏有兵甲财宝,诱使我军士卒前往险地,是何居心?莫非是与那山寨贼人勾结,欲设伏害我官军?”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吓得刘安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了哭腔:“都伯明鉴!都伯明鉴啊!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勾结山贼害官军啊!小人……小人确实在那山寨附近看到了些不寻常的痕迹,推断可能有兵甲藏匿,绝无虚言!小人是想立功,是想为都伯效力啊!”
“推断?”李都伯语气玩味,“你一个猎户,仅凭痕迹就能推断出藏有兵甲?本都伯倒是好奇,你是如何推断的?”
“这……”刘安语塞,冷汗涔涔而下,他总不能说自己信口胡诌的吧?
陈功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地劝解道:“都伯,刘安兄弟或许是一时情急,表述不清。但他发现山匪盘踞确是事实,也算有功。不如让他将山寨地形、贼人大概布防情况细细道来,戴罪立功?”
刘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顺着杆子爬:“对对对!陈军爷说得对!小人愿意戴罪立功!那山寨地形小人记得清清楚楚!贼人大概有五十多人,寨门朝东,有个破了望塔,他们平时取水是从寨后一条小路下到山涧……”
他为了活命,也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甚至比告诉陈功时更加详细。
李都伯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刘安说完,才淡淡道:“既然如此,你说你与山贼不认识,明天你先进入山寨,就跟他们说附近有商队路过,将山寨内的山匪,至少引出一半。助我军成功剿匪,自有赏赐;若再有虚言,或临阵脱逃,定斩不饶!”
刘安脸色一白,让他把山贼引出来?那可是要命的差事!但他此刻已是刀俎上的鱼肉,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得哭丧着脸叩首:“小……小人遵命!”
“带他下去,严加看管!”李都伯挥挥手,王疤脸立刻像拎小鸡一样把腿软的刘安提溜了出去。
“都伯高明。”陈功由衷道。让刘安引出山贼,也能可以看出他们是否有勾结。
李都伯摆摆手,神色凝重起来:“闲言少叙。陈功,你既为临时队率,可有破敌之策?我能给出剿匪的人数不多,只能拨出五十亲兵,其余人屯田兵去凑。”
陈功早已在心中盘算,闻言立刻走到地图前,指着山寨位置:“都伯,方才刘安所述,与属下探查大致吻合。山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必大。属下以为,当用调虎离山之策。”
“哦?详细说来。”
“贼人据寨而守,优势在于地利。我军可分作三路。”陈功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第一路,由王屯长带兵,刘安先将敌人引出来,进行埋伏击杀。”
“第二路,为奇兵,由属下率领,绕至山寨侧后,攀爬险峻之处,趁其前方被吸引,从其防御薄弱之处突入寨中,制造混乱,中心开花。”
“第三路,为预备队,都伯的亲兵埋伏于山寨前出必经之路,若前方佯攻顺利,贼人可能出寨逆袭,届时都伯可半路截杀;如果刘安与贼人勾结暴露消息,都伯队伍也可以进行支援!”
李都伯听着陈功的部署,眼中异彩连连。这计划环环相扣,考虑周全,充分利用了己方兵力有限但组织度更高的优势,避开了强攻山寨的难点,完全不像一个底层屯田兵能想出来的!
“好一个声东击西,中心开花!”李都伯抚掌赞叹,“陈功,你真是屡屡让本都伯惊喜!此计甚妙!就依你之言!”
他当即下令:“传令!王屯长所部,立刻准备明日进攻事项。陈功,你即刻回去,挑选你麾下最精干敢战之士二十人,配发皮甲二十副,环首刀二十柄,长矛若干,饱食休息,明日拂晓随我中军出发!”
“得令!”陈功抱拳领命,心中热血涌动。这不仅是一场剿匪战,更是他在这乱世立足,展现价值,赢得资本的关键一战!
回到窝棚,陈功立刻召集所有人。当他宣布李都伯的命令以及自己被擢升为临时队率,并将带领他们参与明日剿匪时,窝棚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反响。
“队率!陈哥升队率了!”
“还要去打山贼?!”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也有人茫然。
裴元绍第一个站出来,咧嘴笑道:“好!终于能动真格的了!某家这身骨头早就痒痒了!陈小子,不,陈队率!某家愿为先锋!”
李狗儿则有些担忧:“陈哥,打仗……会死人的。”
陈功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沉声道:“我知道,大家怕死,我也怕。”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总是被人像猪狗一样欺辱?为什么连一口饱饭都吃不安生?就是因为我们弱小!因为我们手里没有刀把子!”
他指着外面:“那些山贼,凭什么能盘踞一方?就是因为他们有刀有枪!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李都伯给了我们甲胄,给了我们兵器!这一仗打好了,我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屯田兵!我们是有功之士!甚至,能在这乱世,搏一个前程!”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恐惧依然存在,但一股更强烈的、名为野望和血性的东西,开始在众人眼中点燃。尤其是裴元绍和他挑选出的那几个溃兵,眼神更是变得凶狠起来。
“妈的!拼了!”
“跟着陈队率,干他娘的!”
“不就是山贼吗?老子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士气可用!
陈功当即点出包括裴元绍、李狗儿在内的二十名相对敢于拼杀的兵卒,将李都伯拨付的皮甲、环首刀分发下去。虽然装备依旧简陋,但握着冰冷的刀柄,穿着虽破旧却象征身份的皮甲,这二十人的精气神瞬间变得不同。
陈功抚摸着冰凉的环首刀刀身,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明天的战斗将异常凶险,但这也是他摆脱底层命运,真正踏上这个乱世舞台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