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藤坡的火,到天亮才灭干净。
湿藤被烧焦后,味道又酸又苦,混着血腥和山泥,压在小桥两头。黑风寨丢下的木牌斜插在沟里,箭杆折了半截,几个黄塘后生正把竹竿一根根捡回来,手还在抖。有人昨夜冲得太猛,今早坐在泥里,才发现鞋底不见了,脚掌被石子磨得血肉模糊。
蒙头人被按在旧盐亭前。
他两条腿都伤着,黑布头巾被扯落,露出一张宽而硬的脸。石牙寨主那一刀扎得深,血顺着草绳往下滴。可他没有求饶,反倒咧嘴看着蓝峒主,牙缝里都是血。
“官府的狗。”
蓝峒主没动怒,只把藤盾立在身前。盾上有昨夜砍出的缺口,像一只豁开的嘴。
冯璋站在一旁,甲衣泥血未干,眼底也熬得发青。陆属官披着斗篷,手里捧着裂书箱残页,像捧着烫手的炭。提刑司两个随从在石上摊纸,却迟迟没敢下笔。
岳雷坐在破墙阴影里。
李氏叫人送来的药汤已热过一回,碗沿还冒着淡白的气。陈砺站在他侧后,肩头绑着草药布,血从布边渗出一点。他比岳雷更像随时会拔刀的人。
“审。”冯璋道。
这一个字说出来,旧盐亭周遭反而静了。昨夜能用刀和箭说的都说完了,眼下要落到口供、证物、案卷和官场干系上。山风吹过纸角,哗哗响,像有人在暗处翻账。
陆属官看向岳雷:“你来问?”
岳雷垂着眼:“小人是罪眷,不能问案。”
陆属官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从岳雷口中说出来,谁都知道不是退怯。昨夜断藤、桥头、旧洞,哪一处不是他排下的?可他偏偏把自己按回罪眷的位置。这样一来,若口供牵出临安,问案的是巡检司和提刑司;若临安翻脸,岳雷也不是擅审官案的人。
冯璋看了他一眼,转身问蒙头人:“邓家家主在哪里?”
蒙头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死了。”
“尸首呢?”
“山吃了。”
葛都头骂了一声,抬脚就要踹。冯璋拦住他。
岳雷忽然道:“问他黑风寨还剩多少盐。”
冯璋皱眉,却照问了。
蒙头人眼皮一跳,随即冷笑:“盐?官府也馋盐?”
岳雷看着他那一下眼皮,声音不高:“旧洞断了,邓家老爷逃了,白面汉人也逃了。寨里剩盐不多,伤兵不少。你若说邓家家主死了,便等于告诉黑风寨,邓家的欠账没人还,白面汉人也不会再给盐。”
蒙头人的笑僵在脸上。
蓝峒主听懂了,立刻用峒话朝被押在沟边的黑风寨俘虏喊了一遍。那些俘虏原本低头装木头,听到“欠账没人还”,有几个人抬起头来。
蒙头人猛地转头,吼了一句峒话。
蓝峒主冷笑:“他叫他们闭嘴。”
岳雷没有再看蒙头人,转向一名年轻俘虏。那人脸上被蜂蜇肿了半边,手臂还挂着藤索印。
“你们寨里有多少伤兵?”岳雷问。
那人看蒙头人。
“看他做什么?”陈砺冷冷道,“他腿断了,护不住你的盐袋,也护不住你娘。”
年轻俘虏喉头一滚。
冯璋接上话:“丢刀者不杀,这话昨夜已喊过。说实话的,先给药,后照官府旧例发落;再替邓家和白脸瞒着,便按通贼资敌从重。”
这话半真半吓,却够用。
年轻俘虏终于开口,峒话夹汉话,说得乱。蓝峒主一句句翻:黑风寨昨夜伤了四十余,盐只剩三日,旧洞铁器断了,邓家家主和白面汉人天未亮从后洞小水口逃,带走两只小箱,一只像账箱,一只像印匣。另有会写字的汉人被留在后洞,后来不见了,可能死在火里,也可能跟着走了。
陆属官手里的笔终于落到纸上。
岳雷听到“印匣”时,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半截竹形印不是一个孤物。若还有印匣,白面汉人身后便有可验的路。可这路不能急追。急了,山里死人,临安缩手,邓家家主也会变成一具找不到的尸首。
冯璋又问:“临安来的人姓甚名谁?”
年轻俘虏茫然摇头。蒙头人忽然大笑。
“你们也配问临安人的名?”
这句话一出,旧盐亭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不是说“没有”,他说的是“不配问”。
冯璋上前一步:“你见过?”
蒙头人闭口不答。
岳雷端起药汤,喝了一口。苦味压着喉咙往下走,他缓了一息,才道:“他不会说名字。名字是保命符,说了,他就真没路了。”
陆属官道:“那便用刑。”
岳雷抬眼看他:“用刑可得一堆顺耳话。相公若只要能写进卷子的口供,眼下就能写;若要人和印,得让他以为还有换命的价。”
陆属官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冯璋明白过来:“押回州城,分开看管。蒙头人、年轻俘虏、莫都、西仓活口,各押一处。”
“还有后洞灰。”岳雷道,“火灭后,派人搜。别只找尸首,找铜屑、印泥、竹片、账纸灰。白面汉人逃得急,未必扫干净。”
葛都头低声道:“这活我去。”
“带提刑司的人去。”岳雷道,“你自己看见不算。”
葛都头一怔,看向陆属官。
陆属官把残页收进袖中,点了点头:“我派人跟去。”
事情一点点落定,天色也亮得刺眼。黄塘方向传来哭声,不是惊慌,是认尸。昨夜有两个民壮没熬过去,一个被短斧砍中肩颈,一个被火油烫伤又拖了太久。刘寡妇蹲在伤棚门口,手上全是血,旁边的锅里还滚着热水。
岳雷站起身。
陈砺立刻扶住他:“去哪?”
“看死的人。”
陈砺皱眉:“你站都站不稳。”
“他们是替我这条路站的。”岳雷道,“我得去。”
他走得很慢。右肋每一步都钝痛,腕上药布被碗沿蹭湿,指尖发凉。黄塘民壮看见他过来,原本低低的哭声停了些。死者一个姓朱,平日给人挑水;一个是刘氏邻棚的后生,昨夜还替安娘搬过水桶。两具尸首盖着破席,脚露在外头,泥还没洗净。
岳雷在席前停下,弯腰。
不是大礼,只是把露出的脚用席角盖住。
刘寡妇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岳二郎,朱家还有个老娘。”
“记下。”岳雷道。
杜秀才跟在后头,炭条停在桑皮纸上。
“朱家老娘,米盐先从黄塘公袋出。另一个,家里是谁?”
“妹子,才九岁。”有人哑声答。
岳雷点头:“也记。伤者药草、热水、粗盐,先给他们。昨夜守桥的人,今天不用去搬尸。”
冯璋在后面听着,没有拦。
陆属官却皱眉:“黄塘公袋?谁立的名目?”
岳雷转身,看着他。
“没有名目。”他说,“只是活人凑的口粮,先救昨夜替大家挡刀的人。相公若觉得不合官法,就记在小人身上。”
这话不硬,却把陆属官堵住了。
石牙寨主忽然走来,把一小袋粗盐放到破席旁。蓝峒主也解下半束干肉。黑藤老人没说话,只把昨夜领来的官盐分出一角,摆在地上。
三寨的人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笑。
死人面前,山里和黄塘第一次有了同一份沉默。
冯璋低声道:“岳雷。”
岳雷回头。
“首功要记。”冯璋道,“也要记这些死伤。否则这功,太轻。”
岳雷看着破席边那几撮粗盐,过了片刻,道:“请巡检记他们的名。”
“你的呢?”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看向小桥,桥西雾已经散开,断藤坡上只剩一缕细烟。
“我的名,晚些再争。”
话音刚落,城道上有马急奔而来。
来的是州衙快脚,脸上全是汗。他跳下马,先看冯璋,又看陆属官,最后目光落到岳雷身上,像看见一块不该在路中间的石头。
“州里传话。”快脚喘着道,“请冯巡检、陆相公,即刻回城议功。”
冯璋问:“议功?”
快脚抿了抿嘴:“州判说,峒乱虽平,功过须慎。岳家罪眷……不得入城。”
黄塘这边的风,忽然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