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以西,藤牌挂满了湿泥。
黑藤、溪口、石牙三寨的人,第一次站在同一条沟边。没人说亲近话。黑藤后生看石牙人,眼里还有旧怨;溪口人夹在中间,手按短刀,防两边先打起来。可他们都没有再往黑风坳那边走。
这就够了。
岳雷坐在旧盐亭的阴影里,看着三寨的人把各自木牌插进泥中。黑藤是藤纹,溪口是水纹,石牙是一颗磨尖的石齿。三块木牌斜斜立着,被山风吹得轻响。它们不是投官的文书,也不是归顺的状子,只是山里人给山里人的话:今晚,不随蒙头人。
冯璋看着那三块牌,脸上没有喜色。
“蒙头人主力下山了。”他说,“黑风、乌藤、赤水三寨,至少三百人。官军可用的,不到百五。黄塘民壮撑了一夜,厢军也疲。你说不等他攻,如今他来了。”
岳雷捂着右肋咳了一声。咳到最后,喉间有点腥。他用袖口按住,没有叫旁人看见。
“他不是来攻城。”岳雷道,“他来夺路。”
“哪条路?”
岳雷指向泥图上的断藤坡、小桥、旧盐亭三处:“旧洞断了,石牙不随他,黑藤割了刀手,溪口明着作保。蒙头人若还想裹山里人,只剩一件事:打赢一仗,把怕他的人重新吓回去。他不能绕太远,绕远粮不够,心也散。他会沿断藤坡下,压小桥,抢回旧洞散落的盐铁,再烧黄塘给各寨看。”
蓝峒主点头:“黑风寨爱这么打。先鼓,后火,再砍跑得慢的。”
冯璋问:“守?”
“不只守。”岳雷道,“断藤。”
他把一截枯藤放到泥图上。断藤坡得名,正因坡上老藤横生,几处藤根连着石壁。平日山里人借藤上下,快;外人不熟路,慢。蒙头人主力若从那里下,队伍必被拉成长蛇。只要切断前后,前头进不了桥,后头救不上来,中段就会乱。
葛都头听得眼睛发亮:“斩藤?”
“斩一半,留一半。”岳雷道,“全斩,他们不走这条路;留着,他们才信能下。等前队过了断藤坡,后队还在坡上,再断。”
陈砺看向他:“谁去断?”
“石牙。”
石牙寨主亲自来了。他儿子被救回后,半边脸还肿着,少年睡在伤棚里,手一直抓着父亲衣角。石牙寨主是个瘦硬汉子,额头有一道旧疤。他听见岳雷点石牙,抬眼。
“你信我?”
“你儿子在黄塘。”岳雷道,“我也信你想他活。”
石牙寨主沉默片刻,把磨圆的石牙坠子扯下来,丢到岳雷面前。
“断藤坡,我的人熟。”
“黑藤守旧洞口外的小路。”岳雷看向黑藤老人,“不许追,只许堵漏出来的人。溪口守溪沟,放丢刀的人走,拦带火带油的。”
蓝峒主问:“那官军?”
“葛都头守桥正面,冯巡检压第二道拒马。陈大哥带黄塘民壮在桥东低坡,别让火进黄塘。小人……”岳雷顿了顿,“在旧盐亭。”
陈砺立刻道:“你又在旧盐亭?”
岳雷看他:“那里能看三路。”
“也最容易被人摸来。”
“所以你不在我身边。”岳雷道,“你在低坡。黄塘若烧,李氏和孩子都在那里。”
陈砺的嘴唇绷成一条线。片刻后,他点头。
冯璋看着他们,忽然道:“岳雷。”
岳雷抬头。
“今夜若成,本巡检会上书,说你戴罪协守有功。”
陆属官站在旁边,眼神微动。
岳雷垂眼:“先成。”
这一句把所有话都压回泥里。
傍晚,断藤坡上起了鼓。
蒙头人主力果然沿坡下山。火把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虫爬过藤壁。最前头是黑风寨刀手,手持木牌和短斧;中段是被裹来的小寨人,背着火油、藤梯和竹筐;后头是蒙头人的亲寨,鼓声就在他们中间。邓家家主没有露面,白面汉人也没有露面。
他们把自己藏在鼓后。
岳雷坐在旧盐亭破墙下,面前摆着三只水碗。每只碗旁放一片木牌:黑藤、溪口、石牙。传信的人每回来一次,便把对应木牌翻面。没有纸,没有长话,免得乱。
第一片翻的是石牙。
断藤坡前队已过。
第二片翻的是黑藤。
旧洞小路有人试探,被堵回。
第三片翻的是溪口。
溪沟见火油。
岳雷拿起铜锣槌,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声不响,像碰碗。
真正的锣声在桥头响起。葛都头那边一短两长,按昨夜约定,是正面已接敌。蒙头人前队冲到小桥西,举木牌压来。桥头弓手不急射,黄塘民壮也伏着不动。等前队全挤上桥西泥地,断藤坡上忽然传来一阵轰响。
老藤断了。
不是全断,是半坡中段三根主藤一齐被砍。后队正攀着藤下,被藤带得滚落一片。火把翻倒,火油撒在湿泥上,烧不起来,只冒黑烟。中段的小寨人最先乱,背着竹筐四散躲避。蒙头人的鼓声猛地乱了半拍。
“放!”
桥头葛都头一声大喝。
箭雨落向桥西脚面。拒马后,石叔带人顶住木牌。陈砺从低坡杀出,仍不追远,只砍火油罐和藤梯。溪口人在溪沟里拦带火的,黑藤守住旧洞小路,见丢刀的人便放,见黑风寨刀手便堵。
这场仗一点也不漂亮。
到处都是泥、烟、喊叫和摔倒的人。有人被蜂蜇得满脸肿,又被自己人踩了一脚;有人背着盐袋跑错路,撞上溪口藤盾,吓得跪地求饶;黄塘民壮中也有人被短斧砍中肩头,刘寡妇拖不动,两个少年哭着帮她抬。
可蒙头人的长蛇,被斩断了。
前队冲不过桥,后队下不来坡,中段的小寨人听见蓝峒主和黑藤老人一起喊“丢刀不杀”,终于有人先丢了竹矛。一个,两个,十几个。兵败有时不是从死人开始,是从第一个人发现自己可以不替别人死开始。
蒙头人亲寨里冲出一名大汉,头缠黑布,手持长斧,连砍两个逃跑的小寨人。
“谁退,死!”
蓝峒主脸色一变:“蒙头人。”
岳雷扶着破墙站起。
那大汉就是蒙头人。他终于露了面。此人不高,却极壮,长斧每落一下,便有血溅到藤叶上。他不是来杀官军,先杀自己人。只要把退路杀怕,山里人还会被他往前推。
“陈大哥!”岳雷喊。
陈砺在低坡回头。
岳雷指向蒙头人身侧的鼓。
“鼓!”
陈砺明白了。杀蒙头人未必一刀能成,断鼓却能断胆。他带三名旧袍泽从低坡斜插出去,贴着芦苇和烟,直扑断藤坡下的鼓手。黑风寨刀手来拦,石叔从桥口掷出一柄短刀,正中一人腿弯。陈砺趁势冲入,刀背砸翻鼓手,另一名旧袍泽一斧劈断鼓架。
鼓声停了。
这一停,山里人的心也停了一下。
蓝峒主抓住时机,举起藤盾大喊:“蒙头人杀自家寨!丢刀者不杀!石牙娃已活!邓家账在官府手里!”
黑藤、溪口、石牙三处一起喊。
声音从桥头、溪沟、断藤坡同时响起,像三把钩子,钩住了本已摇晃的人心。中段小寨人大片丢下兵器,往溪口方向跑。黑风寨刀手想拦,却被自己人冲乱。
蒙头人怒吼,抡斧朝陈砺扑去。
陈砺刚断鼓,背后露空。岳雷看见那斧光,血一下冲到喉头。他身边只有那杆裂旧枪。陈砺离得远,喊已来不及。
岳雷抓起旧枪,向前两步,右肋疼得几乎跪下。他没有掷枪。昨夜掷过一次,今日再掷,手未必听使。他转头看向葛都头。
“射斧!”
葛都头一愣,随即弯弓。弓手们也跟着转向。数箭齐落,不射蒙头人胸口,射他持斧的手和斧柄。长斧被箭一撞,偏了半尺,擦着陈砺肩头劈进泥里。陈砺反手一刀,砍在蒙头人膝侧。
蒙头人跪了一下,又硬生生站起。
石牙寨主从侧面冲出。
他没有喊,也没有骂,只把短刀扎进蒙头人另一条腿。那一刀很深,像把昨夜孩子脖颈上的刀,一并还了回去。蒙头人终于倒下,被陈砺和两个旧袍泽一齐按住。
黑风寨主力崩了。
不是全灭,是崩。有人逃回山上,有人跪在泥里,有人丢了刀往溪口跑。冯璋从第二道拒马后冲出,亲自带人收押黑风寨刀手。陆属官站在桥东,看着这一片乱局,脸上血色全无。
岳雷坐回破墙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黄塘方向有人哭,也有人笑。听见刘寡妇喊热水,听见葛都头骂弓手别乱追,听见蓝峒主用峒话安抚丢刀的小寨人。再远些,黑风坳上的火光一盏盏灭下去。
陈砺押着蒙头人回来时,肩头被斧风带出一道血口,脸上却带着久违的狠笑。
“拿住了。”
岳雷看着被按跪在泥里的蒙头人,又看向山上。
“邓家家主和白面汉人呢?”
陈砺脸上的笑淡了:“乱起时,后洞火灭,人不见了。”
岳雷闭了闭眼。
果然。
蒙头人倒了,峒乱主力散了,可真正递刀的人还在跑。胜了这一仗,不等于局完。
冯璋走到岳雷面前,甲衣上全是泥血。他看着被押下的蒙头人,看着三寨木牌,看着小桥上还站着的黄塘民壮,沉声道:“岳雷,此战,你居首功。”
岳雷抬头,声音很轻。
“小人只是戴罪协守。”
冯璋看了他许久。
“那就先记作戴罪首功。”
山风卷过断藤坡,吹散最后一点鼓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