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州城的鼓,比山鼓干净。
鼓槌落在城门楼上,一声一声,传到黄塘时已经散了。可那声音仍像官家的手,从红土矮城里伸出来,按住每一个刚从泥里爬起的人。桥头的血还没洗,州衙已经要议功。
岳雷没有进城。
他坐在黄塘新搭的伤棚外,脚边放着一只破陶盆,盆里泡着染血的布条。刘寡妇蹲在一旁,把布条搓净再拧干,搭到竹竿上。太阳一照,血色淡下去,却没有全退。
陈砺站在棚口,脸色比昨夜还冷。
“他们不让你进城,你就真不去?”
岳雷把腕上的旧药布拆开。伤口被汗和泥泡得发白,边缘裂开,露出暗红。他看了一眼,又把新草药敷上。
“不去。”
“功是你挣的。”
“命也是他们官面上捏着的。”岳雷道,“我如今进城,便是罪眷逼官府认功。州判只要一句‘恃功聚众’,昨夜桥头站过的人都要倒霉。”
陈砺胸口起伏了一下,没再说。
道理他懂,气却难平。昨夜断鼓时,他肩头被斧风削开一道口子,骨头差点露出来。黄塘两个民壮死了,石牙人拿粗盐来哭,黑藤老人把官盐分出一角。如今州里一句“不得入城”,像把所有血都擦到别人袖口上。
李氏从棚里出来,手上端着半碗稀粥。
“先吃。”
岳雷接过,没推。粥里放了一点粗盐,米粒少得能数清。他慢慢喝了几口,胃里才有了热气。
李氏看着他:“你心里有数,娘不多问。只一件,别把自己当铁打的。你爹当年也总说撑得住。”
岳雷的手停了一下。
“我记着。”
李氏没有再说,转身去看岳霆。安娘蹲在棚里帮刘氏给伤者喂水,昨夜被岳雷吼过后,她没哭,也没躲,只是今日格外少话。
岳雷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城里消息到午后才回来。
先回来的不是冯璋,是杜秀才。他坐一辆破牛车,车辕上挂着巡检司的小牌,衣摆全是泥,额头汗水把灰冲出几道白痕。陈砺迎上去,见他两手空着,脸色便沉。
“文书呢?”
杜秀才先喝了一碗水,才道:“文书还在州衙案上。他们不肯当场给。”
岳雷让他坐。
杜秀才摆手:“坐不得,一坐腿就软。城里吵了一上午。”
他说得慢,却一句句落得清。
州衙大堂上,州判坐正中,知州称病不出,只派书吏捧印。冯璋、陆属官、提刑司随从、葛都头都在。桌上摆着旧洞盐铁、邓家盐袋、裂书箱残页、半片血纸、半截竹形印角摹样,还有蒙头人的初供。证物够重,重得没人敢说峒乱只是山里饥民闹事。
可越重,岳雷的名字越难写。
州判先定口径:循州巡检司奉命平峒,冯璋调度有方,葛都头死守仓道,三寨弃暗归正,黄塘编管户协助搬粮救伤。说到岳雷,只落四字:戴罪协从。
陈砺冷笑:“协从?”
杜秀才点头,眼里也有火:“冯巡检当堂拍案,说若无岳雷布小桥、断旧洞、救石牙、断藤坡,蒙头人此刻已烧黄塘,旧仓也保不住。葛都头作证,陆属官起初不言,后来把残页拿出来,说‘循州岳氏子,宜借峒事除之’既已在案,岳雷便是此案被谋害之人,不能只写协从。”
岳雷问:“州判怎么说?”
杜秀才学着州判的腔调,压低声音:“罪眷若居首功,临安问起来,谁担?”
陈砺一拳砸在车辕上。
牛被吓得哞了一声。
岳雷倒没有动怒。他把粥碗放到一旁,问:“冯巡检答了什么?”
“冯巡检说,他担循州这半截。”杜秀才道,“另一半,须如实上报提刑。”
岳雷轻轻点头。
冯璋还是那句“一半”。可这一半在州衙大堂说出来,已经是把脚伸进火里。
“陆属官呢?”
“他最滑。”杜秀才抹了把脸,“他不说岳雷居首功,只说案卷若不写岳雷,残页上‘岳氏子’三个字便无从解释。白面汉人既借峒事除岳雷,岳雷在平峒中所行所见,都是案中要害,不可抹。”
陈砺哼了一声:“还是怕担。”
“怕担才会这么说。”岳雷道,“他保的不是我,是案卷将来不反咬他。”
杜秀才看了岳雷一眼,忍不住道:“二郎,你听了不气?”
岳雷望着伤棚里那两具还没下葬的尸首。
“气不能当印。”
杜秀才一怔。
“那当什么?”
“当柴。”岳雷道,“先烧在肚子里,等锅开。”
棚边几个黄塘人听见这话,都沉默下来。没人笑。这样的气,他们太熟。被麻三收例钱时有,康节级封泉时有,邓家扒堰淹田时也有。只是从前那股气烧坏的是自家肺,如今岳二郎把它压成了一口锅。
杜秀才继续说。
州衙最后争出一个折中:案卷正名为“循州平峒断贼资案”。首功写巡检司冯璋;战功列葛都头、厢军、黄塘护粮民壮、三寨归顺首领;岳雷单列一条,不进武功簿,进案卷附记:岳雷,编管罪眷,戴罪协守,献断贼资、分峒、守仓道诸策,保黄塘,救石牙,助擒蒙头人。其功待路司覆验,另议。
“另议。”陈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杜秀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不是官印文书,只是他自己在堂下偷偷记的几行。
“他们不肯给抄本。我只记了这些。”
岳雷接过,看了一遍,递还给他。
“够了。”
“够?”
“另议就是门没关死。”岳雷道,“他们今日不敢给我名,便要把证物和我的事一并报上去。只要报上去,临安那边也知道,循州有人没把岳家子悄悄按死。”
杜秀才心头一寒:“那岂不是更险?”
“本来就险。”岳雷看向城墙方向,“不报,我只是在黄塘多活几日的罪眷;报了,才有人要拦我,也才有人能看见我。”
陈砺低声道:“韩老帅?”
岳雷看了他一眼。
陈砺立刻闭口。
韩世忠半牌仍藏着,连杜秀才都不知道。此时一旦露出,救命牌就会变成催命符。老帅能不能护是一回事,秦党抓到“韩岳勾连”的话头,又是另一回事。
傍晚时,冯璋亲自来了黄塘。
他没骑马,带的人也少,只带葛都头和两名亲兵。入塘时,塘人自发让出一条路。冯璋走到伤棚前,看见破席边摆着粗盐、干肉和三寨木牌,脚步慢了些。
“死者名册给我。”
杜秀才递上去。
冯璋看完,把名册折好塞入怀中:“抚恤从巡检司先垫。州里若不认,我从俸钱里出。”
葛都头在旁边脸抽了一下,像想说巡检司也没几个钱,终究没说。
岳雷起身行礼。刚弯腰,右肋一抽,身子微晃。冯璋伸手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州里没给你公道。”冯璋道。
“给了半扇门。”岳雷答。
冯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疲。
“你这年纪,怎么说话像老吏。”
“吃亏吃得快,就老得快。”
这话一出,冯璋的笑收了。
他从袖里取出一枚木牌。不是官印,也不是任命,只是一块临时腰牌,上刻“护粮”二字,背后烙着巡检司小记。
“州里不许给你名分。我能给这个。”冯璋道,“黄塘护粮民壮,暂由巡检司照看,粮道未靖前,听你约束,但对外仍称葛都头统领。你不得擅出循州城外十里,不得自称军伍,不得聚兵入城。”
陈砺脸色一沉:“这算赏,还是枷?”
冯璋看着岳雷:“两样都是。”
岳雷接过木牌。
木牌很轻,边缘粗糙,烙印还有焦味。可这东西落在掌心,黄塘那些拿竹竿守桥的人,便不再只是随时可被扣“聚众”的流民。他们有了一层薄得可怜的官面遮布。
薄归薄,能挡一场雨。
“谢巡检。”岳雷道。
冯璋压低声音:“别谢早。州判已经拟了另一道文,要把你从黄塘调入城中牢城营,名为护看,实为圈住。陆属官暂时按住了,说待路司回文。”
岳雷把木牌收进袖里,指腹碰到粗糙烙痕。
“临安呢?”
冯璋脸色更沉:“你们岳家的事,循州不敢不报。邓家残党先前递出去的歪信,恐怕已在路上。如今我们这封正报,也在路上。谁先到,谁的话先入耳。”
黄塘外的暮色暗下来。
远处城道上,又有一骑快马飞过,未入黄塘,直奔北驿。马蹄溅起红泥,很快没入路尽头。
岳雷看着那匹马,忽然觉得腕伤冷得发麻。
两封信。
一封说他借峒聚众,一封说他戴罪立功。它们都往临安去。等它们回来时,或许就不再是纸。
会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