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桥头的血结成暗痂。
雨没有落,雾却湿得像细雨。拒马前堆着断箭、碎木牌和被拖走后留下的血印。黄塘民壮一个个坐在泥里,谁也不肯先躺。有人抱着竹竿睡着,头一点一点;有人盯着桥西,眼睛熬得通红。刘寡妇的伤棚里满是草药味和血腥味,安娘被李氏派人硬拉回黄塘,临走前还回头看岳雷。
岳雷没有过去哄她。
他站在桥头,手里拿着昨夜掷出去的旧枪。枪尖已经歪了,枪杆裂得更长。那一掷扯开了腕伤,布上血迹干了又湿。陈砺从黄塘低坡回来时,见他还站着,脸色立刻沉下去。
“坐下。”
岳雷看他一眼。
陈砺把刀往地上一插:“你再站,我绑你坐。”
葛都头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昨夜桥头一战后,他对岳雷的眼神变了许多。先前是防着罪眷越线,如今是知道这少年若倒,小桥这口气也要塌半截。
岳雷终究坐到粮车边。
一坐下,右肋便像被石头压住,呼吸都浅了。他把旧枪横在膝前,闭眼听桥西的动静。山鼓停后,黑风坳没有再压人来。蒙头人不是真退,是咽下第一口亏,换地方下牙。
蓝峒主带阿峦回来时,天色刚泛白。
阿峦脚上全是泥,膝盖被藤刺划开几道,脸却亮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片黑色树皮,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三道刀痕。
“石牙的信。”蓝峒主替他说,“昨夜孩子没被剁手,石牙寨主信了半分。他派人盯着人质,从黑风坳往主寨挪时,看见邓家家主和蒙头人吵了一回。”
岳雷睁眼:“吵什么?”
“邓家家主催蒙头人趁夜再攻黄塘,蒙头人要先拿旧洞里的铁。”蓝峒主道,“旧洞在乌藤洞南边,原是邓家藏盐铁的洞。黑藤领盐后,蒙头人怕旧洞被报出来,今早要把铁器和盐搬进主寨。”
葛都头立刻道:“那还等什么?派兵去抢!”
蓝峒主冷笑:“你认路?”
葛都头被噎住。
旧洞在山里,离主寨近,路窄,藤密。官军若大队去,未到洞口便被发现;若小队去,碰上蒙头人搬铁的人,未必打得过。可若不动,蒙头人补上盐铁,今夜再来,小桥更难守。
岳雷摸着旧枪裂纹,问:“他们什么时候搬?”
“辰时后。”蓝峒主道,“山里雾散些,洞口好走。黑藤寨有人愿带一段路,但不敢到洞前。石牙寨主也只肯递路信,不肯明着出人。”
“够了。”
冯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骑马赶到桥头,甲衣上还有露水。陆属官也来了,坐在另一匹马背上,脸色苍白,大概一夜未睡。二人身后跟着十几名弓手和几名提刑司随从。昨夜桥头守住,西仓未烧,黑藤领盐,循州总算有了喘息,可谁都明白,这喘息很短。
冯璋翻身下马,看了看桥面,目光在岳雷身上停了一下。
“伤如何?”
“小伤。”岳雷道。
陈砺在旁边冷笑。
冯璋没有追问,只道:“旧洞若真有盐铁,必须断。可本巡检不能把兵撒进山里送死。岳雷,你说。”
陆属官垂眼:“冯巡检,这话可要想清。昨夜守桥,是仓道危急。今日入山断洞,已近主动用兵。罪眷仍是罪眷。”
冯璋脸色一沉。
岳雷却先开口:“小人不入山领兵。”
陆属官看向他。
“那你如何断旧洞?”
“让他们搬不成。”岳雷道,“不必夺洞。”
他用竹枝在泥地上划出桥、西沟、旧盐亭、溪口路和乌藤洞南边那条细路。蓝峒主补了几道山路,阿峦蹲在旁边,用手指点出一处窄弯。
“这里。”阿峦用生硬汉话说,“背篓过,马过不得。两边藤,多蜂。”
“蜂?”葛都头皱眉。
蓝峒主道:“山蜂,黄腰,蜇死人。”
岳雷看向阿峦:“洞里搬铁,用什么装?”
“竹背篓,藤索。”阿峦道,“盐用皮袋。”
“人多?”
“二十来个。刀手护着,搬东西的是被裹的小寨人。”
岳雷点头:“那就不打刀手,打背篓。”
众人都看他。
岳雷指着窄弯:“黑藤带路到这里便退。巡检司弓手伏两侧,不射人胸,射背篓、藤索、脚边。蓝峒主的人在下风处烧湿草,把山蜂引出来,不要大火,只要烟和乱。陈大哥带五人截后路,放搬盐的走,拦拿刀追人的。谁丢下盐铁跑,不追;谁护着盐铁往主寨走,射腿。”
葛都头听得直皱眉:“不杀?”
“杀了搬盐的小寨人,他们今晚就真归蒙头人。”岳雷道,“让他们丢下东西活着回去,他们会把话带回去:官府要断蒙头人的铁,不是灭所有峒人。”
陆属官淡淡道:“又是分峒。”
岳雷垂眼:“山里只要没合成一块,蒙头人就没有整座山。”
冯璋沉默片刻:“谁去?”
葛都头上前:“我带弓手。”
陈砺也道:“我去。”
岳雷看着泥图,指尖停在窄弯边:“我在旧盐亭。”
陈砺猛地抬头:“你不去山口?”
“不去。”岳雷道,“他们若发现旧洞被断,必以为我在山口,反从旧盐亭和桥头试黄塘。昨夜没烧成,今日未必死心。我留旧盐亭,接应,也看他们第二刀。”
这是实话,也是不让自己拖累山口。腕伤、右肋、熬了两夜,他若进山,走不到洞前便会慢下来。打仗不是逞一口气,谁站哪里,得照人的身子和用处排。
陈砺盯着他,半晌点头。
冯璋道:“军令从葛都头口出,岳雷仍为协守。此事记作巡检司断贼资。”
岳雷揖礼:“本该如此。”
陆属官看着他,忽然道:“你次次让功,不怕最后什么都落不到你身上?”
岳雷抬眼:“小人身上已经够重。”
陆属官怔了一下。
他本想听见几句谦辞,却只看见岳雷苍白的脸、裂开的腕、桥头一地血和黄塘方向尚未散尽的烟。功名落不到岳雷身上,可刀、火、人命,样样先落到他身上。
辰时后,雾开始散。
黑藤带路人把葛都头一行送到窄弯外便退了。他们按约不碰官兵,只在树上挂了一截藤牌作记。阿峦走在最前,赤足踩过湿石,像狸子一样无声。陈砺带五人伏在后路,刀不出鞘,免得光闪。
旧洞方向很快传来人声。
先是藤索摩擦石壁,接着是背篓压在肩上的闷哼。二十来个峒人从洞口下来,有老有少,背上装着铁器、盐包。护送的黑风寨刀手只六七人,却横得很,催得慢一点便拿刀背打人。
一个瘦小少年背篓太重,脚下一滑,滚出两块铁锭。刀手骂了一句,抬脚踹在他背上。
葛都头趴在藤后,牙咬得响。
阿峦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上风处。
湿草点着了。
烟不大,贴着地走,钻进藤窝。片刻后,藤上嗡嗡声骤起。一群黄腰山蜂被烟扰动,黑压压扑向窄弯。搬盐的人先乱,背篓藤索晃成一片。刀手还未反应,弓弦已经响了。
箭射的不是胸口。
第一箭断藤索,第二箭钉皮袋,第三箭射在刀手脚前。盐哗啦撒了一地,铁器滚进泥沟。背篓一散,搬盐的峒人丢下东西就跑。刀手怒吼追赶,陈砺从后路扑出,刀背砸翻最前一人。
“丢东西者不杀!”葛都头按岳雷教的话大喊,“护蒙头人盐铁者,拿!”
这句喊得生硬,却足够。
小寨人跑得更快,黑风寨刀手反被孤出来。山蜂扑在他们脸上、手上,蜇得人乱挥。葛都头带弓手逼近,把两名刀手钉在树旁,其余几人拖着伤逃回洞口。
旧洞搬运,断了。
陈砺没有追。他按住一个被蜂蜇得满脸肿的年轻搬夫,问:“邓家家主在哪里?”
那年轻人起初不说。阿峦走过来,用峒话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散在泥里的盐。年轻人看着盐,忽然哭了。
“黑风坳后洞。”阿峦翻给陈砺,“邓老爷不在主寨,躲后洞。有两个汉人跟着,一个会写字,一个脸白没胡子。”
陈砺眼神一凛。
脸白没胡子。
白面察访要人的影子,一下从押解路上追到了山里。未必是同一人,可这条线,终于露出一截。
午后,旧盐亭外。
岳雷听完陈砺带回的口供,手指停在泥图上,久久没动。旧洞盐铁毁了大半,散落的铁器和盐包被葛都头押回巡检司,冯璋那边有了实证。更要紧的是,后洞里有两个汉人,一个会写字,一个白面无须。
莫都那句“临安也要你死”,有了落处。
陈砺低声道:“会不会是路上那个白面贵人?”
岳雷摇头:“不急定。只记住,白面无须,能写,跟邓家家主在后洞。”
杜秀才在旁边飞快记下,写到“白面”二字时,炭条重了一下。
远处小桥传来欢呼。不是大胜的欢呼,是熬过一口气的喊。黄塘民壮看见盐铁押回,知道昨夜桥头血没白流,声音慢慢连成一片。
岳雷却看向黑风坳。
旧洞断了,蒙头人的盐铁少了一口,黑藤、石牙心里也会更动。可邓家家主和临安来的影子还在后洞,石牙二郎还在人手里。下一步,蒙头人会更急。
急,就会露更大的破绽。
山风吹过旧盐亭,带来一点蜂蜇后的草腥味。岳雷把韩世忠半牌隔着衣襟按了一下,又松开。
“今晚不等他攻。”他说。
陈砺看向他。
岳雷指向黑风坳后洞那条细线。
“我们请邓家老爷,下山。”